山风把灰吹进裤腿,沈无惑站在原地没动。她左手抱着黑木盒,右手有点麻,像是刚才踢玉佩时震到了。
阿星坐在地上揉胳膊,嘴里抱怨:“我这破洞裤真不行了,连个发力的地方都没有。”他抬头看沈无惑,“师父,咱们走不走?再坐下去我屁股都要长蘑菇了。”
沈无惑没理他。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盖子已经合上,但掌心还是凉的。她想起玄明子最后那个笑,还有他没说完的话——“让我……”
人就没了。
她咬了下嘴唇,蹲下来,背对着阿星,轻轻打开盒盖。照片还在,册子也在。她先把《阴阳禁术》那半本放到一边,只拿起照片,翻到背面。
原本空白的地方,多了几个字。
是血写的。
字干了,颜色发暗,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上面写着:‘玄真子,此局为护阴阳道,二十年后续者当破。’
沈无惑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把照片转了个方向,确认自己没看错。
不是幻觉。
也不是谁后来写的。这字是从纸里冒出来的,像墨水慢慢浮上来一样。
她胸口突然有点闷,像被人按了一下。
这时阿星在后面嘀咕:“你看啥呢?是不是有新线索?别藏着啊,我也挨了一道封印光。”
沈无惑合上照片,没回头。她从黄布包里拿出三枚铜钱,用手指夹住,搓了两下,扔在地上。
铜钱滚了几圈停下。
她又扔一次。
再扔一次。
六次之后,卦象出来了:上坤下坎,地水师。
她看着铜钱,嘴角动了下:“行险用顺?意思是我一路差点被龙吞、被符炸、被鬼追,都是安排好的?”
她声音不大,但很冷。
“我还以为是我命硬,原来是有人提前清了路。”
正说着,雾从山道那边飘上来,不厚,但压得很低。一个老头从里面走出来,穿一双洗白的布鞋,手里没拿菩提子。
是终南山老者。
他在离沈无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看了看地上的铜钱,又看她手里的盒子。
“你算出来了?”他问。
“没算出来,是看到了。”沈无惑收起铜钱,“血字都写在照片上了,看不懂就是傻子。”
老者点点头:“二十年前,我和你师父一起设了这个局。阴龙要醒,得有人喂血;血脉要断,就得有人死。我们选了最笨的办法——等一个能走完全程的人。”
“所以你们选了我?”沈无惑抬头,“因为我师父是你朋友?还是因为我好骗?”
老者没回答。
他指向山脚下的路:“你看那边。”
沈无惑顺着看过去。
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些车里,坐着当年被害的玄家后人。”老者说,“他们活下来的后代,有的进了孤儿院,有的改了姓,有的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他们都来了。”
沈无惑没说话。
她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一直被耍着玩。
原来她从来不是破局的人。
她只是把门打开的钥匙。
阿星这时候终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等等,你说的‘玄家后人’……包括我吗?我家祖上三代都是菜市场杀鱼的,我爸外号‘剁骨刀张’,跟这种大家族一点关系都没有。”
话刚说完,他右耳的银环突然“嗡”一声响。
不是幻觉。
他自己吓了一跳,抬手去摸,结果银环直接从耳朵上弹出来,在空中转了个圈,飞向老者那边。
老者没接。
银环悬在半空,表面泛起光,接着一个古体的“玄”字从里面慢慢浮现,像被烧出来的一样。
阿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我靠……这玩意儿是我夜市三十块买的!老板还说是藏族手工纯银!”
老者看着他:“凡是玄家的东西,最后都会回到本源。你能戴这么久没出事,说明血脉虽淡,但没断。”
“那我到底是……”
“你是旁支的孩子,父母死于十年前码头那场大火。那场火,是有人为了灭口放的。”
阿星站着不动,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想起小时候住在江边的棚户区,夜里总有女人哭。邻居说那是淹死的冤魂,他不信。后来房子烧了,父母也没了,他被人带到城里,成了混混。
他一直以为是电线老化引起的火灾。
现在听来,像是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刀。
正发愣的时候,草丛里有了动静。
红姑从树影后走出来,旗袍沾了泥,脸上妆花了大半。她没拿团扇,也没摆姿势,只是盯着那枚漂浮的银环。
然后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我女儿……”她的声音很哑,“她去年考上大学,我去烧香求平安。庙里道士说她命格特殊,天生避邪,我还当是好事……原来她是玄家旁支……”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我拼了这么多年,踩了多少人,害了多少命,就想让她过上安稳日子。结果……她才是他们要找的人?”
没人说话。
风吹过山顶,卷起几片灰叶子。
阿阴一直没动。
她站在沈无惑左边,魂体比之前稳了,不再透明,也不飘了。她穿着民国学生装,左脸胎记清楚可见。她手里的枯萎玉兰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光,花瓣边缘透出一点淡淡的粉。
她往前走一步,伸手轻轻握住沈无惑的手腕。
沈无惑一愣。
那只手是温的,不是冷的。
“沈先生。”阿阴开口,声音清晰,“谢谢你……让我哥哥走得安心。”
沈无惑看着她,没把手抽回来。
她想说“不用谢”,或者“我没做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阿阴笑了。
不是凄惨的笑,也不是委屈的笑,就是一个普通女孩会露出的笑容。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站定。
老者轻笑了一声。
“你师父说过,你嘴硬心软,最适合干这行。可惜他没看到今天。”
沈无惑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被握过的地方还有点热。
她把黑木盒抱紧了些,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老者说,“他们快到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老者摇头,“局已破,封已解,该来的都会来。你只要站在这里,让他们看见你就行。”
沈无惑没再问。
她转身走到一块石头边坐下,把盒子放在腿上。罗盘还在布包里发烫,但她不想管了。
阿星一瘸一拐地蹭过来,坐在她旁边:“师父,我耳朵空了,有点不习惯。”
“买新的。”她说。
“三十块的都被收回了,我还敢买别的?”他嘟囔,“再说,我现在是不是也算贵族后裔?能不能申请点补偿金?”
“不能。”
“那我能改名叫玄星不?”
“不能。”
“我靠,连起个艺名都不行?”
沈无惑看他一眼:“你现在这名字,听着就像个修空调的。”
“那你呢?你算不算玄家人?”阿星突然问。
沈无惑没答。
她看着山脚的路,雾开始散了。远处传来轮胎碾碎石的声音,很轻,但确实存在。
一辆车的轮廓出现在弯道上。
接着是第二辆。
第三辆。
全都朝山顶开。
红姑还跪着,没起来。她望着那些车,手抠进泥土里。
阿阴站着不动,目光落在第一辆车的方向,眼神平静。
老者往后退了一步,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你师父说得对,这局棋,最难的不是破,是看清谁在下。”
沈无惑低头,手指划过木盒上的“玄”字。
车子越开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