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的雾还没散,沈无惑站在大石头边上,风吹得她的衣服啪啪响。她头发有点乱,一缕发丝飘在空中,没管它。
她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刚才她布了阵,人也稳住了,可她知道,这事没完。现在看着平静,其实麻烦才刚开始。
阿星喘匀了气,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很亮。“师父,”他声音有点抖,“你快看朋友圈。”
沈无惑没接话,只抬了下眼睛。
“热搜第一了!”阿星把手机往前递,“#沈先生开启新棋局#,播放量八百多万,弹幕都在刷‘姐姐保命’‘求命馆地址’……还有人说你是灵异圈顶流,比跳舞网红还火。”
沈无惑看了一眼。评论滚得很快,有人截了她站山顶的背影,配文:“这姐站着的样子,像极了我在工位等下班。”
她嘴角动了一下,伸手把那缕头发往后一拨,动作利落。“活人立祠的事也传出来了?”
“啊?”阿星愣住,赶紧滑手机,“对对对!菜市场大妈建了个群,叫‘沈先生后援会’,说要集资在巷口给你建生祠,烧香供你,保全年好运。还有人想出符咒盲盒。”
“折寿。”沈无惑低声说,“我还活着,就给我烧香?她们是想让我早点上岗当土地公?”
阿星笑了:“但你是不是也挺爽的?以前你算命五十块一卦,还得躲城管查。现在全网认识你,连抖音都有人教怎么用铜钱化厌世玄学妆。”
沈无惑不说话,低头看手腕上的菩提子。珠子温温的,不冷也不热,像是刚被人摸过。她想起二十年前的一顿饭,三碗白饭,有一碗是给她留的。那时她还小,师父刚教她用铜钱摆“天雷无妄”卦。
现在饭吃了,债也还了,可她明白——那顿饭是定金,后面还有账要还。
她正想着,忽然看到人群后面。
玄家的女婴在妈妈怀里,闭着眼,小脸红扑扑的。可就在那一瞬,她睁开了眼。
不是普通婴儿的眼神,而是那种——你知道她在看你,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盯着沈无惑,嘴没动,声音却清楚地传来:“沈先生,教我。”
没人说话。
阿星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他张着嘴,半天说出一句:“这娃……会说话了?还是直接跳过学说话?”
沈无惑没笑,也没吃惊。她走过去,蹲下来,和女婴平视。孩子眼睛黑亮,瞳孔深处好像有八卦图案一闪而过。
她伸手,轻轻碰了下女婴的额头。皮肤热,心跳稳,不像被附身,也不像生病。就是清醒。
清醒得不像个一岁的孩子。
“你想学什么?”她问。
“你做的事。”女婴说,“算命,破局,改命。我不想只被人救,我想救人。”
阿星在后面听得脖子发僵:“我靠,这不是拜师,这是立遗嘱吧?”
沈无惑没回头。她看着这张小脸,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独立起卦,算出一个商人三天内会出事。那人不信,后来真的撞车死了。师父没夸她,只说:“算准了,不代表你能救。”
她当时不懂。
现在看着这个孩子,她懂了。
有些人天生就要走这条路,躲不开。
她收回手,站起来,声音淡淡的:“从今天起,你叫玄无惑。”
空气安静了一秒。
阿星猛地抬头:“等等,这名字……”
“嗯。”沈无惑说,“重名而已,又不是注册商标。”
“可这也太巧了吧?你叫沈无惑,她叫玄无惑,合起来是不是‘天下无惑’?以后组CP打副本?”
沈无惑回头瞪他一眼:“再废话,下个月房租交双份。”
阿星立刻闭嘴,低头假装看手机信号。
这时,终南山的老者走过来。他一直站在后面,袖子空荡荡的,像两片飘着的布。他看看沈无惑,又看看女婴,忽然笑了。
“二十年前我和你师父设了这个局,今天你通关了。”他声音轻,“但阴阳道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不再说话,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光照满山头,雾慢慢散了,山下的公路露出来。停着十几辆车,有人拍照,有人跪着磕头。没人说话,可这种安静比吵闹更压人。
沈无惑没看那些车,也没看山路。她站着,手放在黄布包上,手指轻轻摸着里面的铜钱。三枚都在,没丢也没坏。卦象还是“恒”,正面朝上,稳稳的。
可她知道,“恒”不是不动,而是在变中守住本心。
就像师父说的:卦可以不变,人不能停下。
阿星站在她斜后方,手里还抓着手机。直播弹幕还在跳,一条新评论冒出来:“你们看山顶那个小女孩,她刚才睁眼的时候,我截图放大,她瞳孔里有个‘卦’字!”
“不是反光,我截了三张,每张都有,还在转!”
阿星没再往下看。他抬头看看沈无惑,又看看那个叫玄无惑的小女孩,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师父,”他小声问,“她真能学会吗?”
“不知道。”沈无惑说,“但她开口了,就得教。”
“可你以前最烦收徒啊。我说了八百遍要拜师,你还说‘我缺个扫地的,不缺徒弟’。”
“你不一样。”她淡淡说,“你是为混口饭吃。她不是。”
阿星不说话了。他看着那孩子,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生下来,命就已经定了。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扛事。
就像沈无惑。
就像这个叫玄无惑的小孩。
终南山老者站着不动,看向远处。山脚的雾散尽了,公路清楚可见。一辆快递三轮车慢慢开过,司机戴头盔,一边骑车一边看直播。
山顶很安静。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鸟都不叫。只有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和铜钱贴着手心的凉。
沈无惑没动。
阿星也没动。
玄家女婴闭上眼,小脑袋往妈妈怀里一蹭,像累了。可就在她闭眼的瞬间,脖子上的菩提子项链闪过一道光,很淡,像晨露最后的闪。
老者看见了,没说话。
沈无惑也看见了,只是轻轻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阿星挠了挠耳朵上的三个耳洞,忽然笑了:“师父,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正式出道了?要不要找经纪人?我觉得我能当助教,主打年轻有梗。”
沈无惑终于转身,看他一眼,眼神平静,像看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又要白忙的傻徒弟。
“你先把耳环戴上。”她说,“不然风灌进去,脑子更空。”
阿星摸了摸耳洞,尴尬地笑。
阳光洒满山顶,照在每个人身上。沈无惑站着,影子拉得很长,延伸到山路上。她的手指还在铜钱上,没拿开,也没收回去。
像在等下一卦。
像在等下一步。
山顶没人说话。
风又吹起来,衣服角扬起,木簪松了,又一缕头发散出来,飘在空中,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