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还在吹,沈无惑的手一直放在黄布包上。三枚铜钱贴着她的掌心,有点热,像是刚被火烤过。她看着山脚下的雾,雾一直在动,慢慢翻腾。
阿星站在她后面一点,耳朵上的三个银环轻轻晃了晃。他想说话,又忍住了。他知道这时候师父不喜欢别人打扰。
沈无惑动了。
她没出声,也没回头,只是用手指把三枚铜钱从布包里拿出来。铜钱在她手里转了一下,然后被她抛向空中。
“叮、叮、叮。”
三声轻响,刚好卡在风停的时候。铜钱没有落地,而是停在半空,排成一个斜的三角形。卦象出来了:上巽下坤,风地观。
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扬:“看来对方挺小心的。”
语气很轻松,像在菜市场讲价。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三枚铜钱,眼神很认真,好像在看对手藏了多少人。
阿星咽了口口水:“这卦啥意思?是说他们在偷看我们?”
“差不多。”她收回目光,“风在上面,地在
“那我们怎么办?”阿星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摸耳环,想也起个卦装一下。可他手还没碰到,三个银环突然自己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弧线,拼成另一个卦象:天风姤。
“我靠!”他吓了一跳,“不是我弄的!”
沈无惑看了一眼,没说话。天风姤,代表有人已经开始行动了。这个卦比刚才那个更危险。
她正想着,忽然脖子一凉。
脖子上的菩提子项链猛地弹起来,脱离衣领,在空中绕了一圈,直直飞向两个卦中间。它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慎。
字是淡金色的,写完就散了。菩提子落回她手里,有点烫。
“有人在试探。”她把珠子塞回衣服里,声音低了些,“也在看我们能不能看懂。”
阿星缩了缩脖子:“所以现在是……他们暗中看着我们?”
“不是。”她摇头,“他们是看,我们在等。他们不敢动,是因为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准备。”
她说完,看向山脚。雾比刚才浓了,边缘开始扭曲,隐约有影子在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还没成型。”她眯眼,“但已经在聚集力量了。”
话音刚落,林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快,也不轻,像是故意让人听见。沈无惑没回头,阿星却猛地转身,手已经伸进裤兜,抓住了符纸。
红姑从树影里走出来。
她穿着红旗袍,眉心一点朱砂痣,手里拿着团扇,上面绣着骷髅,有些旧了。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睡得很熟。
她在离沈无惑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不再往前。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比以前软,“我能加入你们吗?”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阿星愣住,差点把符纸捏碎:“你认真的?上个月你还派人堵我,说我长得太帅影响你们聚阴?”
红姑没理他,只看着沈无惑。
沈无惑没马上回答。她打量红姑:站得稳,呼吸平,走路落地偏重右脚,像是控制过的。眼神不躲,也不装可怜,就是普通一句话,问得坦荡。
她低头看了眼黄布包。
三枚铜钱静静躺着,温度降了。
“欢迎。”她说。
阿星瞪大眼睛:“就这么定了?”
“不过……”她抬头,看向终南山顶的方向。那里有一座老庙,屋檐露了个角,像是一片瓦搁在山顶。
“得先吃完这顿二十年前的饭。”
红姑没多问,轻轻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小女孩在她怀里动了动,眼皮颤了下,没醒。
阿星看看红姑,又看看沈无惑,小声嘀咕:“这顿饭算加班还是报销?要我去庙门口占座吗?”
“你要去,记得带厚袜子。”沈无惑淡淡说,“山上冷,坐久了容易腿疼。”
“我这不是怕你们聊忘了我嘛。”他挠头,“上次你和老者说完,我在旁边啃了三个馒头。”
“那是你没带饭。”她说完,终于把手从黄布包上拿开。长发被风吹起,扫过肩头。
她没扎头发,就让它飘着。
山脚的雾还在翻,隐约能看到龙形轮廓,鳞片间闪过一个‘玄’字,很快消失。那东西没冲上来,也没退,就悬着,像在等信号。
红姑抱着孩子,站着不动。阿星摸了摸耳环,发现它们有点烫,像是经历了一场看不见的对抗。
“师父。”他低声问,“你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沈无惑没答。
她抬起手,在空中虚点三下,动作很轻,像在拨算盘。然后她收回手,重新按在黄布包上。
铜钱没响。
但她嘴角又扬了一下。
“想赢的人,不会一直躲。”她说,“他们只是还不确定——我们是不是能接住他们的人。”
阿星听得头皮发麻:“所以现在是……互相面试?”
“差不多。”她笑了笑,“但我们不看简历,只看命格。”
红姑听了,低头看了眼女儿。小女孩闭着眼,小手悄悄抓紧了她的衣服。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湿气和土味。沈无惑的唐装下摆被吹得哗哗响,木簪不知掉哪了,头发散了一半,贴在脸上。
她没管。
只是望着那座庙,眼神平静,像在等一辆迟到的公交。
阿星站直了些,把裤兜里的符纸重新叠好。他知道,接下来不会有大战,也不会有人喊“决战”。
真正的局,都是悄悄开始的。
就像现在。
没人说话,没人动。山顶只有风声和远处的鸟叫。阳光照在石头上,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
沈无惑抬起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她没再看山脚,也没看红姑,只是对着终南山顶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阿星明白了。
这不是出发的信号,也不是开战的提示。
只是一个确认。
——这局,她接了。
红姑抱着孩子,往前走了一小步。
她没说什么效忠的话,也没跪下,只是把团扇收起来,插进腰带,双手抱紧女儿,站得笔直。
三个人,三个方向,都没动。
但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沈无惑又摸了摸黄布包。
铜钱还是温的。
她没起卦,也没念咒,就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子插进山里。
风更大了。
山脚的雾开始旋转,中间凹下去,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她眯了下眼。
然后,轻轻说了两个字: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