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的雾还在飘,那只“眼睛”慢慢睁开了。沈无惑说了句“来了”,但没动。
她抬了下手,让大家跟上。阿星咽了口水,红姑抱着女儿,终南山的老者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一行人走上石阶,往山顶去。路不长,但每一步都让人觉得慢。阿星边走边说:“这庙比我老家还老,真能做饭?”
“饭早就做好了。”老者走在前面,声音不大,“二十年前就准备好了。”
“那不会坏了吗?”阿星一愣。
“阴气护着,还是热的。”沈无惑跟在后面,头发被风吹乱也没管,“你敢不吃,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龙。”
“我吃我吃!”阿星赶紧举手,“我还想活着当网红呢!”
山顶有座小庙,灰瓦黄墙,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字看不清了,只能认出“观云”两个字。门没关,一推就开,发出吱呀声。
屋里有张八仙桌,三副碗筷,饭菜摆在桌上。一碗腊肉炒蒜苗,一盘清蒸鱼,还有个砂锅炖着汤,冒着热气。角落有个小灶台,柴火还在烧,锅盖偶尔跳一下,像有人在
主位空着,但坐着一个人影——是玄真子的虚影。他穿白色道袍,手里拿着菩提子,眼神温和,嘴角带笑,好像等了很久。
沈无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走进来坐在左边下首。阿星赶紧坐下,红姑抱着女儿坐对面。老者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右边坐下。
没人先动筷子。
阿星盯着腊肉,咽口水,不敢夹。他偷偷看沈无惑,见她用手指敲了敲碗边,好像在试温度。
“没毒。”她低声说,“也不是假的。”
然后她夹了一筷子蒜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头:“味道还行,就是蒜有点老。”
这话一出,大家放松了。
阿星立刻动手,夹起鱼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哇!真热!二十年了还能这么烫?”
“阴气锁温。”老者慢慢说,“这里的时间走得慢。”
“懂了,就像一直保温。”阿星一边吃饭一边拿手机,“家人们!沈先生的二十年饭局开始啦!现在直播,点赞过十万我问师父收不收女徒弟!”
沈无惑看他一眼,没说话。老者皱眉,手一挥,屋里风一转,阿星的手机屏幕黑了。
“靠!断网了?”他拍手机,不信邪,“信号明明满格啊!”
“别闹。”沈无惑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吃饭比直播重要。”
“可这是大事啊!”阿星委屈,“以后写书都没证据。”
“我记着就行。”她喝了一口汤,眉头微动,“这汤……是当年那家的味道。”
老者点头:“你师父最爱喝这个。”
沈无惑没说话,用勺子搅了搅汤。油花散开,映出她的脸,和二十年前那个雨夜重叠了一下。
那时她八岁,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三枚铜钱。玄真子蹲下来,递给她一碗热汤,说:“小姑娘,命再苦,也要先吃饱。”
那一晚,他们约定:如果有一天大劫来临,就在这庙里重聚,吃顿饭,下一盘棋。
后来玄真子不见了,饭局也搁下了,直到今天。
红姑一直没动筷子,低头看着女儿。小女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看饭菜,又看看沈无惑。
“妈妈,我能吃吗?”她小声问。
红姑犹豫,看向沈无惑。
沈无惑看了小女孩一眼,放下筷子,从黄布包里拿出三枚铜钱,在掌心滚了滚,放进小女孩手里。
“可以吃。”她说,“但要答应我一件事。”
小女孩眨眨眼:“什么事?”
“吃完饭,听妈妈的话,不许半夜乱跑,不许捡符纸玩,也不许对着镜子念怪话。”她顿了顿,“等你再大点,我再决定要不要收你当徒弟。”
小女孩眼睛亮了:“您是说……我可以学算命?”
“当然。”沈无惑笑了,“但得先通过我的考验。”
“什么考验?”阿星马上凑过来,“背《易经》?还是去坟地待三天?”
“第一关。”她看着小女孩,“把饭吃完,不许剩一粒米。”
“啊?就这?”阿星失望,“这也太简单了吧!”
“你觉得简单?”沈无惑斜他一眼,“你上次在菜市场蹭饭,剩半碗米粉,被王麻子追着骂三条街。”
“那是我不饿!”阿星不服,“而且那米粉太咸了!”
“那你这碗,也给我吃干净。”她指指他的碗,“不然今晚睡门外。”
阿星立刻低头猛吃,腮帮子鼓鼓的。
小女孩笑了,抓起饭团咬一口。就在她咀嚼的时候,眼睛闪过一道光,像有什么东西在眼里转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沈无惑看见了,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窗外,云雾翻滚,一声低沉的龙吟传来,屋檐的瓦片微微震动。砂锅的盖子跳了一下,汤差点溢出来。
没人抬头。
阿星吃完最后一口,抹嘴,对着窗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太阳穴,意思是:我们在这儿,脑子清楚着呢。
红姑抱紧女儿,嘴角扬起。她很久没这么轻松了。以前在帮派,吃饭都要盯着门,怕有人藏刀。现在她只是坐着,听着汤咕嘟响,闻着饭香,孩子吃得香,她觉得这一顿,比过去二十年都踏实。
老者摸了摸胡子,看了眼主位的虚影。玄真子还是坐着,看着沈无惑,像在看一个长大的孩子。
沈无惑夹起最后一块腌萝卜,慢慢嚼。酸味在嘴里化开,她忽然笑了。
“师父。”她轻声说,“这顿饭,我吃到了。”
虚影不动,也没回应。但那碗汤突然冒起更多热气,像有人轻轻吹了一口。
阿星瞪眼:“你们看到了吗?那汤自己冒泡了!”
“别大惊小怪。”沈无惑擦嘴,“人家高兴呢。”
“我能说句话吗?”阿星举手,“我觉得这顿饭,不是补约,更像是……出发的开始。”
“哦?”沈无惑挑眉。
“你看。”他数着手指,“第一,你吃了;第二,新徒弟有了;第三,敌人归顺了;第四,前辈出现了;第五,外面的龙叫了两声,没进来——说明它也知道,不能坏这事。”
沈无惑听完,没反对,拿起茶杯喝了口茶。
茶是凉的,她不在意。
“你说得对。”她放下杯子,“这顿饭,不是结束。”
她抬头,看向窗外。
云雾深处,那只“眼睛”还在,不再转动,静静悬着,像在等什么。
“是开始。”她说。
红姑低头,女儿已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三枚铜钱,小脸带着笑。
老者站起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山外的气息。
饭香混着草木味,在屋里飘着。
沈无惑站起来,走到桌前,把三副碗筷收好,放进灶台边的木柜里。动作很轻,像在收拾一段往事。
然后她转身,面向门外。
“饭吃完了。”她说,“该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