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完了，该下山了。
沈无惑走在前面，灰色唐装被风吹起一角。她没管，只把肩上的黄布包提了提。阿星跟在后面，嘴里嚼着最后一口腌萝卜，边走边说：“这顿饭是好吃，就是太安静了，连个背景音乐都没有。”他摸了摸口袋想找手机，才发现刚才在庙里就被老者切断了信号。
红姑的女儿被终南山老者抱着，小脸贴在他袖子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还抓着三枚铜钱卦。玄无惑由母亲抱着，脖子上的菩提子项链亮了一下，又恢复原样，好像刚才的金光只是错觉。
山路不长，但走得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山下的雾比来时浓了很多。空气闷闷的，地面轻轻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爬。
“来了。”沈无惑停下脚步，看着前方。
雾里慢慢出现一个影子——一条青黑色的大龙盘在古碑中间，鳞片反着光，尾巴扫过石碑，发出沙沙声。它没抬头，也没叫，就趴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阿星咽了口水：“这东西……比刚才那个‘眼睛’大多了。”
沈无惑没说话，盯着龙的头。那块血符还在额头上，原本红色的“玄”字现在颜色发暗，边缘模糊，像被人擦过。
“它受伤了？”阿星问。
“不是受伤。”沈无惑摇头，“是被压住了。”
话刚说完，她耳朵上的三枚银环突然一震，自己飞出来，在空中转了几圈，排成一个图案——地天泰。
“哎？！”阿星愣住，“这次真不是我弄的！”
“地天泰，是平安的意思。”沈无惑笑了笑，“看来我们这几个人，还算齐心。”
阿星挠头：“那我能多蹭点饭吗？以后吃饭我先来。”
“你上一顿还没付钱。”沈无惑看他一眼，“王麻子昨天问我，你是不是想用直播打赏还债。”
“能赚回来吗？”阿星认真想，“要不我改名叫‘算命男孩在线养师父’？”
沈无惑不理他，转头看玄无惑。小女孩眨眨眼，小手一扬，脖子上的菩提子项链飞起来，变成一道金光，罩住所有人。
光罩落下时，地上裂开很多缝，朝他们蔓延过来，碰到光壁就停住了，像撞到墙上。
“厉害。”阿星伸手摸了摸光罩，凉凉的，“比我家电闸还稳。”
“别碰了。”沈无惑坐到石头上，从黄布包拿出罗盘和朱砂笔，“留点力气待会儿用。”
她用手指沾了朱砂，在罗盘背面画符。笔划过铜面，发出沙沙声，每一道线都闪出一点红光。
这时，红姑的女儿举起铜钱卦，闭上眼，摇了摇。
三枚铜钱浮在她手上，没有落地。它们投出一道光，指向龙的头。
“沈阿姨！”小女孩睁开眼，声音不大但清楚，“它的眼睛！那里最弱！”
沈无惑停下笔，顺着光看去。龙的眼睛闭着，眼皮上有裂痕，像被缝住。而最重的压迫感，确实来自头部。
“有意思。”她低声说，“别人怕它看过来，它却不敢睁眼。”
阿星盯着龙头，握紧拳头：“所以它是瞎的？还是……怕看到什么？”
没人回答。但气氛变了。
之前是他们在防龙，现在是龙也在防他们。
终南山老者站在光罩边上，看着巨龙，忽然笑了。
“二十年前的事，今天该结束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天气。但他语气很肯定，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也知道谁会站在这里。
沈无惑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有些事，知道太多不好。她点点头，继续画符。
朱砂笔画完最后一笔，符成了——破军。
空中传来一声轻响，像远处打了个雷。罗盘上的线条亮了一下，又灭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了。”她轻声说。
阿星紧张地问：“现在就扔过去？”
“还不急。”沈无惑举起罗盘，符面对外，但没激活，“再等等。”
她看了看四周：阿星站在左边，死死盯着龙眼，身体绷得很紧；小女孩坐在光罩边，双手捧着铜钱卦，呼吸很轻；老者闭着眼，眉头微动；玄无惑靠在妈妈怀里，眼神清明，像能看穿雾。
大家都准备好了。
她嘴角微微扬起，手举着罗盘，符还没发动。
雾里的龙不动，血符发暗，眼睛闭着。只有那声龙吟从地下传来，一声比一声远，像在退，又像在准备。
阿星突然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它不太想打？”
“不是不想。”沈无惑看着龙头，“是不能。它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命门，动不了真本事。”
“那还等啥？”阿星搓搓手，“趁它病，要它命？”
“你不害怕？”她问他。
“怕啊。”阿星咧嘴一笑，“但我更怕你让我去坟地背《易经》全文。那才吓人。”
沈无惑哼了一声，没说话。
她知道这一战躲不掉。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把二十年前没下完的棋重新摆出来。
光罩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碑林的声音。远处有鸟叫了一声，马上飞走了，不敢停留。
小女孩小声说：“沈阿姨，我能许个愿吗？”
“说。”
“我想……以后能帮你摇卦。”
沈无惑看了她一眼，眼神软了一下。
“可以。”她说，“但得先把碗里的米饭吃完。”
“我已经吃完了！”小女孩马上举手，“一粒都没剩！”
“嗯。”沈无惑点头，“算你合格。”
她深吸一口气，举着手没放，罗盘上的符开始发热。
雾中的龙身子抖了一下，眼皮裂缝冒出一丝黑气，又被压了回去。
“它撑不了多久。”老者睁开眼，“要么自己破局，要么被人掀桌子。”
沈无惑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声音很轻：
“那就……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