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风小了,雾也淡了。沈无惑还在往前走,脚步不快,像是在等人,又像是自己也没想好要去哪里。
阿星从后面追上来,边喘气边低头看手机,嘴里念叨:“信号终于满了!家人们还在吗?沈先生要开阴阳师培训班啦!就是那个算命准、打鬼稳的沈先生!现在报名不要钱,但得先过我这一关——我可是她徒弟,阿星哥!入门考试嘛,估计是扫地、洗符纸、背《入门三百句》这种小事。”
他抬头看了眼沈无惑的背影,压低声音说:“重点来了——这位穿灰色唐装、表面冷其实抠门的大姐,刚刚亲手把一条龙封印成石头!就在山上蹲着,金光闪闪,跟个雕塑一样。欢迎来打卡,定位发我,免费帮你算一卦!”
沈无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你再播一句,明天别想吃饭。”
“哎哟!”阿星赶紧把手机塞进裤兜,“我就想多点人知道嘛!现在谁信这些?没流量,命馆早关门了。”
“命馆本来就没开。”她继续走,“上次挂的牌子,被王麻子拿去垫鱼摊了。”
“那是因为你写‘不准不要钱’!”阿星翻白眼,“谁不知道你最讨厌占便宜的人?真有人这么说,你不骂人家‘心术不正,三个月倒霉’才怪。”
沈无惑没说话,抬手把吹乱的头发往后一拨。木簪松了,她轻轻敲了一下,发丝落回肩上,眼角那颗红痣在阳光下一闪。
玄无惑走在她旁边,一只手一直抓着她的衣角。小姑娘脸色有点白,刚才用了很多力气。走到一处平地时,她停下来,抬头看着沈无惑:“沈先生……教我。”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沈无惑低头看她。小女孩眼睛亮,不是因为崇拜,而是像早就决定了要走这条路,只是现在才敢开口。
“你妈知道吗?”沈无惑问。
“她让我自己选。”玄无惑说,“她说,能救人的本事,不怕学。”
沈无惑嗯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红姑的女儿也跑过来,站到玄无惑身边,举起手里的铜钱卦:“我也要学!我会卜卦,还能预警!刚才山顶龙喷火,我提前就知道了!”
“那是我提醒你的。”阿星小声说。
“你闭嘴!”她瞪他一眼,“我摇出来的卦象明明是‘离为火’!是你没听见!”
“行行行,你是天才。”阿星摆手,“等你出师了记得给我写推荐信,就说我是你启蒙老师。”
“你算什么老师?”沈无惑头也不回,“你连‘乾为天’和‘坤为地’都分不清的时候,人家已经在排卦了。”
阿星张了张嘴,最后说:“……我那是紧张!谁第一天就能解变卦?”
“你十七了。”沈无惑淡淡说,“幼儿园小朋友都比你懂事。”
“我是在街上长大的!”阿星挠头,“没人教我这些东西!”
“现在有人教了。”她终于停下,转身看着三个孩子。两个站得直,一个还抓着她的衣服,眼神都在等她点头。
她没说话,从黄布包里拿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轻轻抛起。
铜钱没飞多高,她伸手接住,扣在掌心。
“学这个,不是为了出风头。”她说,“也不是为了直播涨粉,拍视频当网红。”
阿星缩了缩脖子。
“是因为有人半夜哭着上门,孩子发烧三天不退,老人总听屋里有脚步声,明明活着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很久。”她顿了顿,“你们现在觉得厉害,是因为看到龙变成石头。可更多时候,我们做的都是小事——改床头方向,烧一张符,劝人别在坟地旁开火锅店。”
“那我也愿意做!”红姑的女儿举着手里的铜钱卦,“只要能帮人就行!”
“我也是。”玄无惑轻声说。
阿星摸了摸耳朵上的金环,阳光下闪了一下:“那……我就不孤单了呗?行啊,热闹点也好,以后吵架也有帮手。”
沈无惑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被风吹眯了眼。
这时,前面树下走出一个人。
是终南山的老者。
他不知站了多久,手里菩提子串垂在袖口,脸上没表情,眼里却带着笑。
“二十年前的局,今天你破了。”他说,“以后的事……”他抬起手,指向山下。
那里,云雾散开,城市的轮廓慢慢出现。高楼、车流、霓虹灯广告牌,远处地铁列车缓缓驶过。傍晚的光照在玻璃楼上,反出暖色,像洒了一地蜂蜜。
“该由这些孩子接手了。”老者说完,转身走进山林。
脚步很轻,很快就看不见了。
沈无惑站着没动,风吹起她的衣角,发丝贴在脸上。她看着山下的城市,眼神不像在看风景,倒像在找哪里有问题,哪里有鬼。
阿星悄悄掏出手机,准备开播。
“别拍。”沈无惑突然说。
“就拍个远景!”他求情,“不说你名字,就说‘神秘高人望城,疑似预知未来’!标题我都想好了——《终南山惊现当代姜子牙》!”
“你拍一次,我就让你去菜市场刷一个月地沟。”她头也不回。
“你俩能不能别总拿我当工具人?”阿星小声嘀咕。
“你不是工具人。”沈无惑说,“你是累赘。”
“我好歹打出过乾卦!”他急了,“银环都镀金了!这叫灵器认主!是升级!”
“那玩意儿本来是银的,沾点灵气自然反光。”她淡淡说,“等你能让它飞出去打人,再来谈地位。”
阿星闭嘴了,但还是偷偷录了十秒视频。
玄无惑抓着她的衣角,小声问:“我们……真的要下山了吗?”
“不然呢?”沈无惑低头看她,“留在山上当守山童女?”
“可是……
“所以才要有人告诉他们。”她说,“你以为我封龙是为了让它当景点?”
红姑的女儿往前一步:“那我回去就把《卜筮正宗》找出来背!我妈书柜第二层!”
“先背《入门篇》。”沈无惑纠正,“别一上来就想啃难的,到时候连‘初九’‘六二’都搞错,丢的是你自己。”
“我才不会!”她握拳,“我要当最强的阴阳师!比你还强!”
“行。”沈无惑点头,“等你能独立解一个‘水火既济’变‘山雷颐’,我请你吃火锅。”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看了眼天色,“顶多是瞒你一点风险。”
阿星立刻插嘴:“那我呢?我也要奖励!我可是打出乾卦的人!”
“你啊。”她斜他一眼,“奖励就是不扣工资。”
“这也叫奖励?”阿星咧嘴,“太抠了吧!”
“你觉得我是慈善机构?”她拍拍黄布包,“上个月你直播偷鱼被封号三天,算工伤还是见义勇为?”
“那是传播传统文化!”阿星梗着脖子,“我没真吃,就闻了闻!”
“闻一口也是错。”她拉紧包绳,“账本上写着呢,三百二十八,含精神损失费。”
“你还收这个?”阿星瞪眼。
“怨气都能化符,收点精神损失不过分。”她转身,面向山下,“走了,太阳快落了,再磨蹭就得摸黑进城。”
大家跟上。
玄无惑走得很慢,沈无惑放慢脚步陪她。红姑的女儿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山,手腕上的菩提手链一闪一闪。阿星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摸耳朵,金环凉凉的,贴在皮肤上,不像假的。
他忽然笑了,把手机拿出来,关掉直播。
低声说:“师父,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有自己的传说?比如‘终南双星’之类的?”
沈无惑没回头,从包里拿出铜钱卦,在掌心滚了滚。
“人间如棋局。”她轻笑,“而我……偏要算尽天下。”
风吹过,卷起一片落叶,擦过她的鞋面,飞向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