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风突然停了。
沈无惑也停下脚步。她没回头,左手伸进黄布包里,手指在铜钱卦上轻轻一拨。
“怎么了?”阿星往前靠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不像平时那么大声。
“别说话。”她抬手拦住他,三枚铜钱从指缝滑出,抛向空中。
铜钱飞得不高,但在半空停住了,慢慢排成一行——两正一背,又是两正一背,最后三正叠在上面。金光一闪,卦象留在空中一会儿,清楚地显出“雷天大壮”。
“哈?”阿星睁大眼睛,“这卦听着挺厉害。”
“正气凛然,刚健有力。”红姑的女儿拿着铜钱卦小声说,“我背过!这是要干大事的征兆!”
玄无惑站在原地没动,手悄悄摸到胸前,紧紧抓住那块玉佩。她看着沈无惑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无惑望着渐渐消失的卦象,嘴角微微扬起:“看来以后的对手,很强。”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吃饭的事,可这话一说完,连风都不敢吹了。
阿星咽了下口水,右耳上的银环突然发烫。他想伸手去摸,又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等你能让它飞出去打人,再来谈地位”。他硬是把手停在半空,盯着那三个银环。
下一秒,银环自己离开了耳朵,腾空而起。
它们没有乱飞,而是绕了个弯,稳稳排成新图案:上面三正,去。
“我靠……”阿星低头看空荡荡的耳朵,又抬头看消失的卦象,“这玩意儿怎么自己动了?”
“不是它会动。”沈无惑终于转身,目光扫过他,“是你终于安静了。”
“我哪吵了!”阿星急了,“我刚才很安静!”
“你呼吸都像在说话。”她淡淡地说,转身往前走了一步。
刚迈出这一步,她又停住了。
玄无惑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紧紧握在手里。她看了眼沈无惑的背影,又看向城市的方向,然后猛地一甩手——
玉佩飞出去,在半空炸开,变成无数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四散飘向城市。有的落在树上,有的浮在雾里,有的钻进远处楼房的缝隙,很快不见了。
“哇!”红姑的女儿跳起来,“玉佩变烟花啦!”
“不是烟花。”阿星挠头,“这是……灵力投放?法器归位?还是数据上传?”
“你以为这是升级系统?”沈无惑瞥他一眼,“那是信标。”
“信标?”
“以后有人需要帮忙,只要心里真心求救,光点就会亮。”她语气平静,“不能解决一切,但能撑到我们赶到。”
“那我也要扔东西!”红姑的女儿马上翻口袋,“我有糖纸!还有半块橡皮!”
“你扔橡皮能打鬼吗?”阿星翻白眼。
“我心意到了就行!”她不服气,“沈阿姨说心诚就行!”
沈无惑没理他们吵架,只是静静看着那些光点消失。她知道这块玉佩不该这么早用。但它属于过去,她们要去的是未来。
风又吹了起来,带着山里的味道,也传来城市的车声、广播声,还有哪家孩子练琴跑调的声音。
终南山的老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路边的青石上。他一直没说话,直到大家都安静了,才开口:
“这局棋,该换他们下子了。”
声音不大,却像钟响了一下,树叶都不摇了。
阿星抬头看他。玄无惑低下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红姑的女儿举起铜钱卦,咧嘴一笑:“沈阿姨!我们去城里抓鬼吧!”
“抓鬼?”沈无惑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以为阴阳师是送外卖的?随叫随到,还能给差评?”
“那不然干什么?”她不服气,“我们都准备好了!”
“准备?”沈无惑冷笑一声,从包里抽出朱砂笔,在掌心画一道符,往地上一拍。
一道红光顺着山路蔓延,像在地上写了个大大的“止”字。几秒后红光缩回,变成一点火星跳回她指尖。
“你们连‘止煞符’都画不好,就想抓鬼?”她吹灭火星,“先回去把《入门篇》前三章默写五遍,错一个字加一遍。”
“啊?”阿星惨叫,“这才刚开始就要写作业?”
“不然呢?”她斜眼看,“你以为传奇是怎么来的?靠直播喊六六六?”
“可网上都说,厉害的人都是突然觉醒,一路开挂……”
“那是小说。”她打断,“现实是,你连符纸裁歪了都得重来。”
“太狠了……”阿星抱着头,“我感觉我刚升的级,全点在背书上了。”
红姑的女儿却不退缩,反而把铜钱卦举得更高:“我不怕!我能背!我要当最强的!”
“最强?”沈无惑看着她,眼神难得软了一下,“那你得先赢我一次卦。”
“什么时候比?”
“等你能摇出‘天地否’变成‘水泽节’的时候。”她收回目光,看向山下,“现在?你们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我知道东南!”阿星立刻举手,“出校门左转是东,太阳出来那边!”
“那是你学校。”沈无惑面无表情,“换个地方你就迷路。”
“……”阿星闭嘴了。
玄无惑一直没说话,这时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队伍前面。她不再拉着沈无惑的衣服,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
沈无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前走。
灰袍被风吹起一角,木簪上的头发扫过肩头。她走得稳,每一步都很踏实。
阿星赶紧跟上,边走边摸耳朵:“我说,我那银环还能回来不?”
“看你表现。”她说。
“那我要是默写全对呢?”
“奖励你少抄两遍。”
“抠门!”他小声嘀咕。
红姑的女儿蹦蹦跳跳跑前几步,回头看山:“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翻我妈书柜!找《卜筮正宗》!”
“先买本《新华字典》。”沈无惑头也不回,“别到时候‘巽’认成‘营’,画符写出个招工广告。”
“我才不会!”她鼓起脸。
玄无惑走在中间,脚步有点虚,但没喊累。她抬头看天,云裂开一条缝,光洒在她刚才扔玉佩的地方。
那里空了。
但她心里不空。
老者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山路拐角。最后一个孩子的背影不见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袖子里的菩提子轻轻一震,好像在回应。
沈无惑忽然停下。
她没回头,从黄布包里拿出铜钱卦,在掌心滚了滚,然后轻轻一抛。
六枚铜钱飞出去,没组成卦象,只是整整齐齐落地,全部正面朝上,排成一排。
她弯腰捡起,吹了口气。
“走吧。”她说。
大家抬头。
她站在山坡高处,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眼角的红痣在夕阳下很清楚。她终于回头,笑了笑。
“人间像棋局,而我们……”她顿了顿,声音轻,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偏要算到最后一步。”
说完,她转身往下走。
阿星第一个追上去:“师父!等等我!火锅奖励还算不算数?”
红姑的女儿举着铜钱卦跑在前面:“沈阿姨!我明天就开始背书!你不准反悔!”
玄无惑没跑,只是加快脚步,跟紧那个灰色的背影。
山道弯弯曲曲,通向城市。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黑暗中有许多眼睛被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