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沈无惑走在前面，脚步不快，灰色唐装下摆扫过石阶边的野草。她没回头，但知道后面的人都跟着。

    

    阿星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队伍开始直播：“家人们！这次是真的！沈先生带我们上山了！看见没？身后是终南山，面前是城市，我们是阴阳师预备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今天不抽符咒，不送朱砂笔，只说一件事：培训班还没开始招生，作业已经布置了。”

    

    玄无惑一直抓着沈无惑衣服的一角。她的手有点凉，但抓得很紧。风一吹，衣服飘开，她就赶紧再拉回来，好像一松手人就会不见。

    

    红姑的女儿跑在最前头，手里举着铜钱卦，像举旗子。“抓鬼去咯！”她喊完跳了一下，鞋底啪啪响，“我要先抓我家楼道那个关不上的铁门！肯定是鬼！”

    

    “那是弹簧坏了。”阿星在后面说，“你想多了。”

    

    “你不懂！沈阿姨说了，人心动念会引阴气！”她回头瞪眼，“我妈那本《民俗禁忌》我都翻烂了！”

    

    沈无惑听了，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她从黄布包里拿出铜钱卦，在手心滚了两圈。铜钱是温的，不像之前山上那么冷。她低头看，六枚都好好躺着，没乱动。

    

    “你们真以为阴阳师就是到处贴符？”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到了，“昨天那玉佩化成光点，是信号，不是许愿池。以后有人真心求救，它会亮。亮了我们就得去，查事、画符、布阵，有时候还得跟警察解释为什么半夜在别人祖坟烧纸。”

    

    “听起来好累。”阿星叹气，“我以为能坐着法器飞天。”

    

    “法器是脚。”她说，“两条腿。”

    

    “那我能配个滑板吗？”

    

    “写错一个字，加抄十遍。”

    

    “……我闭嘴。”

    

    路变宽了，水泥台阶代替了碎石。路边杂草少了，冬青整整齐齐。再往前，能看到公交站台。城市的气味也来了——尾气、烧烤味，还有不知哪家店放的歌，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红姑的女儿突然停下，转身看山顶。她仰着头，小脸被路灯照得发黄。

    

    “奶奶说，终南山有龙脉。”她说，“现在龙变成石头了，是不是说明我们把坏东西镇住了？”

    

    沈无惑回头看。山顶黑乎乎的，只能看到一道更高的影子，是阴龙石雕。不动了，也不响了。

    

    “不是打跑。”她说，“是镇住了。有些东西不能杀，也不能放，只能关起来，看着，一代代传下去。”

    

    “那我以后也要上山看它！”小女孩握紧铜钱卦，“等我当大阴阳师，每年都来！”

    

    “打卡是要交钱的。”阿星说，“你以为是免费景点？”

    

    “我可以带供品！苹果香蕉旺仔牛奶！”

    

    “鬼不吃旺仔牛奶。”

    

    “你怎么知道？你试过？”

    

    阿星说不出话。

    

    这时玄无惑轻声说：“它……在动。”

    

    大家一下子安静。

    

    沈无惑低头看她。女孩眼睛睁得不大，但眼里好像有光闪了一下。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

    

    “卦。”玄无惑说，“很小很快，像风吹纸片。”

    

    沈无惑停了几秒，伸手摸她头发。发质软，体温正常，不像被附身。

    

    “那是感应。”她说，“不是幻觉。有些人天生能看见这些，你算一个。以后会看得越来越多，别怕，也别躲。看多了，就习惯了。”

    

    “那我能摇卦吗？”她抬头，“像你一样？”

    

    “能。”沈无惑说，“但得先学会分东南西北。”

    

    “我知道东南！”阿星立刻说，“太阳出来那边！”

    

    “那是你学校方向。”沈无惑面无表情，“换个地方你就转圈。”

    

    “……”阿星低头看手机，“家人们，这波我挺小女孩，师父太严了。”

    

    他们继续走。路面变成城市步道，路灯整齐，地面干净，垃圾桶都分类。远处传来地铁报站声，还有电动车滴滴声。

    

    快到山脚时，沈无惑忽然停下。

    

    她没回头，抬起手把铜钱卦贴在耳边，像在听什么。

    

    风吹过来，带着山上的凉和城里的热。她站了几秒，放下手。

    

    “老家伙还在上面。”她低声说，“没走。”

    

    阿星愣住：“哪个老家伙？”

    

    “终南山的老者。”她说，“他站在石雕旁边，笑了。”

    

    “你看见了？”玄无惑问。

    

    “我没回头。”沈无惑说，“但我猜得到。”

    

    她转身看山顶。那里更黑，像一块没有星星的天。但她知道有人站着，静静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城市。

    

    “二十年前的局，今日由你破除。”她模仿老者语气，声音很轻，“未来的故事……该由他们写了。”

    

    她说完笑了笑。

    

    阿星听得发愣：“这话……怎么像剧终？”

    

    “不是剧终。”她收回目光，面向前方，“是第一集刚开头。”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红姑的女儿急着问，“直接接单吗？我存了好多灵异事件！”

    

    “先回家。”沈无惑说，“洗澡，吃饭，睡觉。明天早上八点，命馆门口集合。迟到一分钟，加抄一遍《入门篇》。”

    

    “啊？这么早！”阿星叫起来，“我还没睡醒！”

    

    “那你今晚别睡，背书。”

    

    “太狠了……”

    

    “你以为传奇是躺着刷出来的？”她看他一眼，“偶像剧看多了吧。”

    

    他们穿过最后一段林荫道，眼前亮了。主干道车灯来回跑，高楼广告牌闪着光，便利店写着“24小时营业”。城市的声音扑过来，吵，真实，不停。

    

    红姑的女儿蹦到路口，举起铜钱卦对准红绿灯：“我现在就开始接单！谁要驱邪请滴滴我！”

    

    “你连滴滴账号都没有。”阿星追上去，“先办个手机号。”

    

    沈无惑没说话。她站在人行道边，看着十字路口。车来人往，她从黄布包里又拿出铜钱卦，这次没抛，只是用拇指慢慢擦其中一枚的边。

    

    她低声说：“人间如棋局，而我……偏要算尽天下。”

    

    说完，她抬脚往前走。

    

    阿星赶紧跟上，调整手机角度：“家人们！别走！新剧情开始了！点赞关注，下次直播教画止煞符——虽然我现在还不会，但我师父会！”

    

    玄无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山顶。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有人还在看着他们。

    

    她转回头，加快脚步，追向那个灰色背影。

    

    红绿灯变了。

    

    车流停了一瞬，五个人影走过斑马线，走进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