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阿星的小腿上,凉凉的。他靠在门边站着,右手腕包着纱布,一个黄布包,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很准。
香炉里的安神香断了,只剩半截灰,没人去续。
院子里突然起了风,不是从外面吹来的,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那种冷气。老槐树的影子动了一下,树根那块的露水慢慢往中间聚,变成一条细线,顺着砖缝爬,最后停在墙角,成了一个模糊的脚印形状。
沈无惑没回头,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罗盘。
指针转了半圈,卡住了,不动了。
她这才看向后院。
阿阴站在槐树下,比平时清楚多了。她穿着民国学生装,衣角垂着,左手抓着一支枯萎的玉兰花,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细枝,正在地上划。
沙、沙、沙。
声音不大,但听得人心里发紧。
阿星看着她的动作,喉咙动了动:“师父……她在写什么?”
沈无惑走过去,脚步很稳,在离阿阴两步远的地方蹲下。
地上已经出现两个字:强占。
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边上有一点点暗红的东西渗出来,不像血,也不像水。
“你记得?”沈无惑问,“那时候的事?”
阿阴没抬头,手还在动。细枝继续划,又写出两个字:井底。
她突然用左手按住左脸的胎记,指尖发抖,嘴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声音。整个人像是被往下拉,快要站不住。
沈无惑立刻从布包里拿出朱砂笔,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
血流出来,她没擦,直接滴在一张黄符上,低声念了几句。符纸边缘泛起一点红光,她把符贴在阿阴背后。
阿阴身体一震,细枝掉在地上。
可下一秒,她又弯腰捡起来,动作更快,像是控制不了自己。
沈无惑没拦她。
因为她看见——阿阴眼角流出了黑红色的东西,顺着脸往下淌,滴到地上,混进了那些字里。
“行吧。”沈无惑叹了口气,“你要说,就说完了。”
她说完,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符纸上。符纸立刻燃起一团小火,火光照在她脸上,冷冷的。
阿阴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不再是空的,里面好像有东西在翻滚,像是一段一段的画面在回放。
沈无惑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眼前的场景变了。
不是后院了。
是口井。
很深,井壁长满苔藓,到处都是抓痕,指甲裂开的那种,一道压一道。井底积着黑水,水面倒映着一张年轻的脸,穿着学生装,左脸有块胎记,嘴里咬着手指,血顺着嘴角流。
她一只手撑在井沿,另一只手在墙上写字。
用的是牙和指甲。
字是:地主赵氏强占民女,推我入井,吾死不瞑目。
沈无惑认得这口井。三年前查失踪案时见过,在城西老宅废墟里,后来填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段记忆,和十年前地头蛇供奉邪术的话一模一样。
那时她在荒山破阵,从祭坛残卷里看到一句话:以清白女子祭井,可通幽冥。
当时以为是胡说,现在看,人家是照着做的。
“所以你是‘材料’之一?”沈无惑睁开眼,看着阿阴,“他们拿你当引子,通阴路?”
阿阴没点头也没摇头。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细枝,慢慢折成两段,扔在地上。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胎记,又指向“井底”两个字,轻轻摇头。
意思是:还没完。
沈无惑明白了。
“你还少一块记忆。”她说,“死之前的事,或者……谁把你推下去的。”
阿阴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什么,又像是被刺痛。她往后退半步,靠着槐树,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要散。
沈无惑一把抓住她手腕。
不是实的,像抓空气,但她还是用力捏住了。
“别走。”她说,“现在不是躲的时候,你想报仇,就得把话说全。”
阿阴停下。
她缓缓抬手,指向命馆大门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这次沈无惑看清了口型:
——他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
不是撞开的,是被人从外面轻轻拉开的,吱呀一声,门轴有点锈。
阿星一惊,转身想挡在沈无惑前面,结果右腕一抽,疼得他单膝跪地。
门口站着的人,长得和阿星一模一样。
不对。
只是长得像。
那人穿破洞牛仔裤和骷髅T恤,右耳戴着三枚银环,站姿也一样。但他脸色发青,眼睛全黑,嘴角咧着,笑得不像活人。
“哟。”那东西开口,声音却是阿星的,“师父,我回来了。”
沈无惑没动,只把朱砂笔转了个方向,笔尖朝外。
“假的。”她说,“阿星就算死了也不会穿这么丑的衣服。”
地上的阿阴突然冲上前,挡在沈无惑面前,双手张开。
那东西冷笑,抬手就扑过来。
可刚碰到阿阴,就像撞到墙,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摔在门口,闷响一声。
它爬起来,不再靠近,站在那儿盯着三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从胸口撕下一块皮。
不是血肉,是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
底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灰败,瘦削,左脸有道疤,斜斜划过颧骨,尾端带钩。
是刚才那个刀疤男。
他已经死了。
可这张脸,确实是剥下来的。
“沈先生。”那东西开口,声音变成刀疤男的,“你说我不该活着,可我现在……也不算死了,对吧?”
沈无惑站起来,拍了拍唐装下摆的灰。
“原来是你。”她说,“藏在蛊虫里,借阴气回来的?”
“聪明。”那东西笑了,“可惜啊,你救得了徒弟,救不了这世道。城隍庙那边,我已经摆好七口棺材,等你去看热闹。”
说完,它的身体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塌下去,最后变成一滩黑水,渗进地砖缝里,不见了。
院里安静下来。
只有阿阴还在喘,虽然她不用呼吸。
阿星扶着墙站起来,脸色发白:“师父,他……他说的城隍庙……”
“嗯。”沈无惑点头,“七口棺材,半夜冒黑烟,听着就很像我要去的地方。”
“可阿阴还没说完!”阿星急了,“她刚想起来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无惑看了阿阴一眼。
阿阴看着“井底”两个字,轻轻摇头,像是在说:现在还不完整。
沈无惑闭上眼,三秒。
再睁眼时,她已经把罗盘塞进布包,拎起来甩到肩上。
“走。”她说,“先去城隍庙。”
“啊?”阿星愣住,“可她……”
“她跟我们一起去。”沈无惑看了阿阴一眼,“有些事,得亲眼看着才信。而且——”她顿了顿,“死人说的话,总比活人靠谱点。”
阿阴没说话,默默走到她身边,身影比刚才更实了些。
阿星咬咬牙,把右臂搭在脖子上,用布条简单绑了一下,跟着往外走。
三人走出命馆,门没关。
月光照在门槛上,像一道线。
刚走到街口,阿星突然停下。
“师父。”他声音有点抖,“我刚才……是不是差点被替了?”
“差一点。”沈无惑头也不回,“下次记住,长得跟你一样的,多半是冲你命来的。”
“那我要是真死了呢?”阿星苦笑,“还能不能收个徒弟,叫阿月?”
“你死了我就关门。”沈无惑说,“懒得教新人。”
阿星咧了下嘴,没再说什么。
三人沿着街往前走,脚步声很轻。
城隍庙在城北,离这儿有两公里。夜里没人,路灯昏黄,影子拉得很长。
阿阴走在最边上,贴着墙根。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
沈无惑忽然问:“你在找推你下井的人?”
阿阴点头。
“那你记得他的脸吗?”
阿阴摇头。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井底的方向,意思好像是——不是脸,是感觉。
“行。”沈无惑说,“到时候见了面,你自然就知道了。”
快到城隍庙时,远远看见一片黑雾罩着庙顶。
庙门大开着,里面漆黑。
七口棺材摆在院子中央,排成北斗形,棺盖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但每口棺材底都画着符,颜色发暗,像干掉的血。
沈无惑站在门外,没进去。
她从布包里拿出铜钱卦,准备扔一下。
可刚摸出铜钱——
阿阴突然冲了进去。
她直奔中间那口棺材,双手撑在棺沿上,低头往里看。
然后她抬手,指着棺材内壁。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
字是新的,像是刚刻上去的:
癸酉年七月廿三,赵家少爷醉酒失足,坠井身亡。
沈无惑走近一看,冷笑出声。
“编得还挺像。”她说,“赵家少爷?你生前可是被他推下去的,现在反倒成了他殉情?”
阿阴站在棺材边,浑身发抖。
她抬手,猛地一挥。
那一瞬间,整口棺材的阴气炸开,像一阵风。
地面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
裂缝中,浮现出几个字——
是她当年在井底写的血书:
地主赵氏强占民女,推我入井,吾死不瞑目。
两行字叠在一起,真假分明。
沈无惑看着,没说话。
她把铜钱收回布包,抬头看向庙里深处。
“有人在改历史。”她说,“想把受害者变成陪葬品。”
阿星站在门口,喘着气:“师父,咱们……怎么办?”
沈无惑迈步往前走,灰色唐装在黑雾中划出一道线。
“还能怎么办?”她说,“拆了他们的台。”
她走到七口棺材前,从布包里抽出朱砂笔,蘸了点口水,在中间那口棺材盖上写下三个字:
别装了。
字刚写完,七口棺材同时震动。
棺底的符开始发烫,冒出黑烟。
阿阴站在她身后,左手紧紧攥着那支枯萎的玉兰花,眼睛死死盯着庙门阴影处。
那里,有个人影缓缓浮现。
沈无惑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
“阿星,待会儿要是打起来,别喊‘师父小心’,直接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