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里的安神香烧了一半,灰还没掉下来。
沈无惑的手放在桌子边上,没动。阿星蹲在后窗边,正把最后一张符纸贴到窗框上。他手指沾了朱砂,颜色很红。
屋顶的铃铛响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
“叮”的一声,声音不大,但比刚才那声重。
阿星手一抖,符纸歪了。
他抬头看师父。
沈无惑没回头,只说:“别扶,就让它歪着。”
话刚说完,院墙外传来闷响,像袋子摔在地上。
接着又是两声、三声。
五个人翻过墙,动作快,落地没声音。他们穿黑衣,蒙着脸,手里拿着桃木剑,剑尖滴着暗红的东西,一股怪味冲着屋门来了。
阿星没叫,也没跑。
他右耳上的三枚银环突然一震,他抬手一甩——
银环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个圈,停住,咔哒一声排成三角形,正好挡在门口前三步的位置。
空气好像颤了一下。
带头那人停下脚步,压了压剑尖。
“小鬼,学得挺快。”他嗓子哑,“可惜,会布阵心不稳,没用。”
他说完,袖子一抖。
一道红光从他手腕窜出,飞快扑向阿星。
阿星想收手,来不及了。
那东西缠上他的右手腕,一碰皮肤就烫,不是火烧,是往肉里钻。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手还举着,指节发白,喉咙里挤出一声“呃”。
沈无惑这才转身。
她没看阿星,也没看那五个人,目光落在带头那人左脸上——那里有道疤,斜着划过颧骨,尾端有个小钩。
她抬起手,咬破食指,血冒出来,又浓又热。
桌上早放好了黄符,她抓起来就画,笔画很重,不停顿。血写成八个字:“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最后一个“根”字写完,符纸边缘微微发亮。
她没念完咒,只吐出一个字:“敕。”
符纸炸开了。
不是火,是光,很白很刺眼。
五个人一起后退半步。
可那些红虫没退。
它们在空中一顿,突然调头,全部扑向带头那人。
那人伸手挡,虫子绕过去,直冲他左脸。
他惨叫一声,抬手去抓,指缝里立刻出现红线,像针在他脸上乱扎。他踉跄后退,撞倒墙边的陶罐,碎裂声很响。
面具滑下半边。
露出一张灰败的脸,右眼浑浊,左眼瞪大,嘴角抽搐,牙龈发黑。
阿星坐在地上,右手腕肿了一圈,皮肤下有红丝蔓延,他喘着气,盯着那人:“你……你不是死了?”
那人不答,死死看着沈无惑,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有什么在爬。
沈无惑往前走一步。
她没看伤,没看虫,也没看地上的碎片,只盯着那人左脸的疤,看了三秒,忽然说:“三年前,你给地头蛇养‘阴蟾’,埋在荒山北坡第三棵松树下。我挖出来时,蟾肚子里还有一半玉佩。”
那人喉结一动,咳出一口黑血。
血落在地上,冒起白烟。
“你记得。”沈无惑说,“你记得怎么丢的手链,也记得我怎么踩碎它。”
那人咧嘴笑了,不像人:“记得……当然记得。”
他突然抬手,不是打人,是撕。
一把扯下剩下半边面具,又撕开左手腕的布条——
腕内侧有道旧疤,弯弯曲曲像蛇,蛇头位置嵌着三颗发黑的豆子,已经发霉。
阿星吸了口气:“阴蟾卵?你把它养进肉里了?”
“没养熟。”那人嘶声说,“差三天。”
沈无惑点头:“所以今晚来送命。”
那人没说话,眼睛盯着她胸口——那里有个暗金八卦纹,在昏光中泛着冷色。
他突然抬脚,踹向身边一人。
那人没防备,向前扑去,正好撞进银环阵里。
银环嗡鸣,那人身上冒出焦味,头发卷了,捂着脸后退大叫。
另外三人转身就跑,翻墙走了。
没人管地上抽搐的人。
带头那人也不管。
他盯着沈无惑,左脸的红痕已爬到耳朵,皮肤开始起泡,像要渗出血。
他不逃。
他抬起右手,慢慢摸向自己的左眼。
阿星撑着地往后挪:“师父,他要……”
沈无惑抬手,打断他。
她不动,只是看着。
那人手指碰到眼皮,停住。
然后他笑了。
这次不是冷笑,是真的笑,眼角皱起,有点傻,也有点疯。
“沈先生。”他说,“你能算出我什么时候死,算不出我怎么活。”
说完,他猛地抠下左眼。
不是剜,是掀开。
眼皮连着皮肉被扯开,底下没有眼球,是一团跳动的红虫卵。
阿星胃里翻腾,差点吐出来。
沈无惑却上前一步。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支朱砂笔,蘸了点自己的血,抬手在那人额头上画了一道竖线。
血线落下,那团红虫立刻不动了。
那人身体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像风箱漏气。
他没倒。
他看着沈无惑,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但看得清口型:
——“谢了。”
沈无惑没回应。
她收起笔,擦掉手指上的血,转身走向阿星。
阿星还坐在地上,右手腕红得发亮,整条胳膊发抖,满头是汗,嘴唇发白。
他抬头看她,想笑一下,嘴角刚动就僵住了:“师父,我这算……工伤吗?”
沈无惑蹲下来,没碰他手腕,看了两秒说:“能开玩笑,说明骨头没断。”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三粒褐色药丸,递过去。
阿星接过,直接塞嘴里,咽了下去。
很苦,他皱眉:“这次没加糖?”
“加了。”她说,“等你下次画符不手抖的时候。”
阿星舔了舔牙,没说话。
沈无惑站起来,走到门口,低头看着地上被踩扁的陶罐碎片。
碎片边有一点暗红,不是血,是虫死后流出的浆液,黏糊糊的,反着油光。
她用鞋尖拨了拨。
碎片翻过来,。
阿星扶着墙站起来,右手不敢用力,垂着,疼得直吸气:“这绳……”
“荒山祭坛绑牲口用的。”沈无惑站直,拍了拍手,“他们没走远。”
阿星点头,想走,刚迈一步,右腿一软,差点跪倒。
沈无惑伸手,没扶他胳膊,按住他左肩,力道不大,但稳。
“站直。”她说,“疼就喊,别忍着。”
阿星吸了口气,把右脚踩实,点点头。
沈无惑松开手,转身往主屋走。
阿星跟在后面,脚步不稳,右手垂着,左手扶门框,慢慢挪进去。
屋里灯还亮着,光线有点暗。
香炉里的安神香,灰断了。
只剩一小截白灰,静静躺在炉底。
沈无惑走到桌前,把朱砂笔放回布包,系紧带子。
阿星靠在门边,右手腕开始发热,不是刚才那种钻心的烫,是闷热,像揣了块热东西。
他低头看,红丝淡了些,但皮肤还在鼓。
沈无惑没看他,只说:“明早换药。”
阿星“嗯”了一声,抬头看师父背影。
她站在桌前,灰色唐装下摆垂着,左胸的暗金八卦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窗外,月光照进半扇窗。
光落在她脚边,像一滩水。
阿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右耳。
三枚银环还在,冰凉,没坏,只是表面多了道浅痕,像是被蹭过。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师父的背影,看着地上的月光,看着自己还在抖的右手。
沈无惑忽然说:“疼得厉害,就坐下。”
阿星没坐。
他靠着门框,慢慢把右脚往前移了半寸,踩实了。
月光照上他的小腿,停在脚踝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