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推开命馆的门时,阳光照在门槛上,地板上的裂缝看得一清二楚。她抬脚跨过去,顺手把唐装外衫脱下来挂在老藤椅背上。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很熟练。黄布包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铜钱卦在布包里动了一下。
六枚铜钱滑出来一半,在桌面上转了转,排成三上三下的样子——还是“恒”卦。
她看了两秒,没说话,伸手就把铜钱全扫回包里。这卦她早上已经算过一次,现在又出现,像是有人非要她看一样的结果。
“久也。”她低声说,“可谁家的‘久’是这么硬来的?”
屋里很安静。香炉里有前几天烧完的灰,墙角挂着符纸,边角有点卷了。罗盘放在柜子上,指针朝南偏东十五度,没动过。一切和三天前她们走的时候一样,只是少了人气,多了点灰尘的味道。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风吹进来,桌上的黄历翻了一页。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撞开了。
阿星几乎是滚进来的,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旧罗盘,鞋都没脱稳,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才站住。他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右耳上的三个银环还在晃。
“师父!”他声音有点抖,“门缝里……有人塞东西!”
沈无惑转过身,眉头刚皱起来,他就把手摊开了。
掌心里是一张泛黄的东西,不是纸。
是皮。
能看出毛孔和纹路,还有点手臂的弧度。边缘不整齐,像是硬撕下来的。上面用暗红色画了个八卦,歪歪扭扭,阵眼少了一笔,阴阳鱼的眼睛是两个干掉的血点,但颜色很新。
“荒山那边的招魂术?”她走近看了一眼,没碰。
“是残章。”她接着说,“画到一半停了,要么人跑了,要么被打断了。”
阿星咽了口唾沫:“谁会用人皮画画?这合法吗?”
“不合法,但常见。”她抬头看他,“你摸它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烫?”
“对!特别烫,像刚烤过一样!”
她嗯了一声,目光从人皮纸上移开,看向门口。
门还开着。
外面是条小巷,堆着几个空纸箱,一只花猫蹲在对面墙头舔爪子,尾巴一甩一甩。再远一点是菜市场,有人在剁鱼,刀声咔咔响。
看起来很正常。
可就在两人沉默的时候,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笑。
不是大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种贴着墙根、顺着地缝飘出来的笑声,断断续续,像坏掉的收音机在放老歌。
“沈先生——”那声音拉得很长,“听说您能算尽阴阳?可算得出自己什么时候死?”
沈无惑没动。
阿星却猛地后退半步,差点踩到自己的鞋。
“谁?!”他大声喊了一句,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没人回答。
猫跳下墙跑了。剁鱼的声音停了。风也好像停了。
她慢慢抬起手,从布包里拿出三枚铜钱,手指一弹,铜钱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
还没落地,卦象就成了。
雷火相击,上下咬合——“噬嗑”。
“有客人来了。”她轻声说,“嘴坏,还不请自来。”
阿星盯着桌上静静躺着的三枚铜钱,喉咙动了动:“这卦……比刚才那个凶?”
“恒是长久,噬嗑是啃骨头。”她把铜钱收回布包,动作慢但稳,“一个是陪你耗时间的,一个是你得先掰掉他的牙。”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关门?报警?还是直播录下来?”
“关门。”她走过去把门关上,咔哒一声锁好,“你去后窗看看符纸有没有破,别鬼没进来,老鼠先进来了。”
阿星应了一声,抱着罗盘往后走,走了两步又停下:“等等,我是不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人?这算不算立功?能不能涨点生活费?”
“你能分清人皮和打印纸,已经不错了。”她站在主桌前,左手压着黄布包,右手搭在桌边,“至于生活费,等你哪天画符不手抖,我再考虑。”
“我是紧张!谁第一次见人皮文书不慌啊!”
“王麻子上周丢狗,你看到寻狗启事都手抖。”
“那不一样!那是A4纸!这是真皮!动物保护法管不到这种吧!”
她没理他,眼睛盯着门缝底下那道光。
刚才那张人皮纸就是从那里塞进来的。现在不见了,像是被抽走了。
但她知道不是人抽走的。
真有人敢在她说出“噬嗑”之后还伸手进来,那只手早就被煮了。
香炉突然发出噼啪声,像炭里炸了粒沙子。
她眼皮跳了一下。
阿星也听见了,抱着罗盘僵在原地:“这……是警告?信号?还是炉子坏了?”
“换炉子。”她说,“再去拿包安神香拆了,别等事来了才想起来点。”
“哦。”他走过去蹲下,一边拆香一边小声嘀咕,“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人皮传信……就不能微信发个图?非搞得像反派出场?”
“人家就是要吓人。”她靠着桌子,语气平静,“一张人皮,比十条语音都有用。你看你现在,话都变多了。”
“我是应激反应!心理防御机制启动!”
“启动完了就赶紧点香。”
香点上了,烟慢慢往上飘。她没坐,也没动,就站着,影子拉得很长。
阿星把香插好,回头看她,又看门,小声问:“师父,我们就这么等着?”
“不然呢?”她问,“冲出去找人打架?还是发朋友圈悬赏?”
“至少……查监控吧?门口不是有摄像头?”
她看他一眼:“你昨天半夜偷吃泡面,厨房灯没关,警报响了三次,摄像头自动关闭二十四小时。现在还在休息。”
阿星嘴角一抽:“这也怪我?”
“怪你。”她淡淡说,“你是我的徒弟,所有倒霉事都算你头上。”
他翻了个白眼,刚想说话,忽然听见头顶有声音。
很轻,像指甲刮过瓦片。
两人同时抬头。
屋顶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檐角铃铛的声音,叮——
很轻,但确实响了。
沈无惑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的八卦纹。她没说话,眼神变了。
阿星屏住呼吸,手紧紧抱着罗盘,指节发白。
下一秒,门外又响起笑声。
还是那句话:
“沈先生,听说您能算尽阴阳?可算得出自己什么时候死?”
这次声音更近了,几乎贴着门板说,好像说话的人正把脸抵在木头上,一股冷气从门缝钻进来。
沈无惑动了。
她一步上前,左手猛地拉开大门。
外面没人。
地上有一枚铜钱,正面朝上,边上用血画了个箭头,指向巷子深处。
她低头看着铜钱,嘴角微微一扯。
“还挺会玩。”她低声说,“可惜我不追NPC。”
阿星挤到她旁边,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钱……是不是我们之前丢的那枚?第三卷里被厉万疆手下拿走的?”
“不是。”她弯腰捡起铜钱,擦掉血看了看,“是你去年冬天在夜市赌骰子输给算命老头的那枚。”
“啊?我还以为找不回来了!”
“有些人啊,连自己的脏钱都管不好。”她把铜钱放进布包,拉紧带子,“现在你知道什么叫‘旧账重提’了吧?”
阿星挠头:“所以……这是警告?挑衅?还是送快递?”
“是通知。”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有人想让我们知道,他们回来了。这次不想躲了。”
“那我们怎么办?”
她没回答。
抬起手,再次抛出三枚铜钱。
铜钱在空中翻滚,落下时拼成的卦象很清楚——还是“噬嗑”,但
她盯着那道裂缝,很久,才低声说:
“咬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