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屋檐,沈无惑吹灭了蜡烛。火苗晃了两下,熄了。屋里一下子变冷,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在桌子上。她没动,手指在黄布包上敲了两下,里面的铜钱响了一声。
昨天的事还在脑子里,甩不掉。但她不能一直想。命馆还要开门,香火不能断。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炷香,插进香炉,点着了火。烟冒出来,有点呛人。这不是安神香,是普通的线香。便宜,烧得久,白天用正好。
门“哐”地被推开,王麻子冲进来,手里拿着铜锣,脸通红:“沈先生!出事了!”
沈无惑没抬头:“菜价又涨了?”
“不是!比那严重!”王麻子把铜锣往桌上一放,差点打翻香炉,“外面都在说你用童男童女镇宅!还说你在荒山炼魂,拿活人祭神!我从菜市场过来,好多人这么说,还有人要联名去派出所举报你!”
沈无惑这才抬头看他:“你信吗?”
“我呸!”王麻子一拍桌子,“我闺女是你救的,我要信这些话,我还是人吗?可外面人多嘴杂,拦不住啊!”
话刚说完,外面就传来脚步声。一群人堵在门口,举着白布红字的横幅,写着“还我清白”“驱邪不如自清”“算命先生别装神”。带头的是个穿蓝布衫的大婶,嗓门最大:“沈无惑!你别躲了!出来给个说法!”
沈无惑慢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门边。她没看横幅,扫了一圈人群,最后看着大婶:“你家东墙角是不是堆着三袋米?”
大婶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米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符纸,是我三个月前给你画的,防老鼠的。”沈无惑说,“你要是把它烧了,老鼠今天就能搬进去。”
大婶脸色变了,没说话。
沈无惑又看向旁边戴眼镜的男人:“你右口袋里有张医院缴费单,挂的是神经内科,对吧?”
男人手一抖,摸了摸口袋。
“你失眠三年,每晚醒七次,最后一次总在凌晨两点十七。”她顿了顿,“上个月我在公园见过你遛狗,狗叫‘豆花’,毛色偏黄,左耳缺了个角。”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无惑转身走回屋里,拿起黄布包背到肩上。铜钱又响了一下。
她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六枚铜钱。
手腕一抖,铜钱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一下,落在门前石阶上,排成一排。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贲卦。”
大家安静下来。
“贲,就是装饰。”沈无惑说,“表面好看,里面藏不住真相。有人拿谣言当胭脂,给你们涂脸,让你们看不清谁在背后动手脚。”
大婶皱眉:“那你敢不敢证明自己没干那些事?”
“怎么证明?”沈无惑冷笑,“让我脱衣服检查?还是请警察来挖地?”
“去城隍庙!”王麻子突然喊,“让土地公作证!你要是没做过亏心事,敢不敢发誓?”
沈无惑看着他,笑了:“你还挺会出主意。”
她弯腰捡起铜钱,一枚一枚放进布包,动作不急。然后拎起包,朝人群走去。
“你们敢跟我去城隍庙吗?”她站在台阶最高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让土地公作证——如果我沈无惑真有半点骗人、害人,愿被天雷劈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顿了顿,看着大家:“你们呢?要是今天听信谣言,冤枉好人,以后求签问卜,土地公不搭理你们,也别怪我没提醒。”
没人说话。
有几个举横幅的人开始往后退。
沈无惑转头看王麻子:“走不走?”
王麻子一咬牙:“走!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乱说话!”
人群松动了。有人放下横幅,有人小声议论。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悄悄把缴费单塞进包里,低着头跟上来。
这时,阿星从侧屋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纱布,脸色有点白。他右手腕上的绷带露在外面,边缘有一点暗色。
“师父。”他轻声叫。
沈无惑停下,回头看他。
阿星走上前,把纱布递过去:“这是新的,我刚买的。”
沈无惑接过,塞进黄布包。
阿星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来看了几秒。
“师父……”他声音有点抖,“我手好像……能碰到东西了?”
沈无惑眉头一动,没马上回答。
阿星抬起右手,慢慢靠近门框,指尖离木头还有一点距离时停住。他屏住呼吸,往前轻轻一碰。
指腹碰到了木头。
凉的,硬的,有纹路。
他猛地缩回手,瞪大眼睛:“我摸到了!真的!不是做梦!”
王麻子听见了,扭头看过来:“啥?你不是鬼吧?”
“我是人!”阿星着急地说,“我当然能碰东西!可之前总觉得隔着一层水,看不清摸不准,现在清楚了!实感回来了!”
沈无惑盯着他的手,眼神变了。
“昨晚沾了阴气,反噬才上来。”她说,“别高兴太早,明天可能又没了。”
“可我现在能感觉到脉搏!”阿星把手按在脖子上,“跳得很快,热的!这不是阴气,是阳气回来了!”
沈无惑没接话。
她只是把黄布包往上提了提,铜钱又响了一声。
外面的人差不多聚齐了,有人催:“沈先生,走不走?别拖了!”
沈无惑最后看了阿星一眼:“跟紧点,别乱说话。”
阿星点点头,左手插进裤兜,右手悬在身侧,像怕弄坏一样,小心地跟在她后面。
王麻子举着铜锣走在前面,大声喊:“让一让!沈先生要去城隍庙自证清白!不信的都来看!”
队伍慢慢出发。
沈无惑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阳光照在她胸口的八卦纹上,闪出一点金光。
阿星走她斜后方,右手时不时抬起来,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他试着捏了捏自己的手臂,疼,是真的疼。
他咧了下嘴。
这感觉,不像劫过了,倒像是重新活了一次。
队伍拐出小巷,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早点铺的蒸笼冒着气,油条在锅里滋啦响。一个老头蹲在路边修车,扳手卡在螺丝上,用力一拧,链条“咔”地弹开。
沈无惑没停下。
阿星却忽然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在忙,没抬头。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明明觉得对方看了他一眼。
而且那只握扳手的手背上,有道疤,形状像个歪的“井”字。
阿星眨眨眼,再看时,老头已经低头干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咽了口唾沫,快步追上沈无惑。
“师父。”
“嗯。”
“你说……有些人是不是早就盯上我们了?”
沈无惑没回头:“你什么时候学会问这种问题了?”
“我就是觉得……”阿星攥紧手,“刚才那个修车的,手背上的疤,看着眼熟。”
“全城三条街,八百个修车摊,你能记住每个疤?”沈无惑语气平静,“等你哪天能把铜钱扔准了,再说这些话。”
阿星闭嘴了。
但他没放手。
他低头看着掌心,皮肤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城隍庙的屋檐在远处看得见了。
沈无惑的脚步很稳。
她肩上的黄布包轻轻晃动,铜钱偶尔相撞,发出一点小声。
像在倒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