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城隍庙的台阶上，石缝里长着青苔，地上有点湿。沈无惑走在前面，脚步没停，肩上的黄布包一晃一晃，里面的铜钱轻轻响了一下。

    

    她后面跟着王麻子，手里拎着铜锣，脸还是黑的。再后面是阿星，他右手一直翻来覆去地看，好像不敢相信自己能碰得到东西了。他没说话，但眼睛特别亮。

    

    一群人跟在他们后面，横幅举得歪歪的。有人低着头走，有人偷偷看前面那个穿灰唐装的女人。就这么一个人，真能请动土地公？

    

    城隍庙的门开着一半，里面没什么香火。正殿里的土地像蒙了灰，眉心那点红漆掉了，看起来没精神。沈无惑走到神像前，从布包里拿出一支朱砂笔，打开盖子，蘸了点红色的朱砂。

    

    “你要干什么？”王麻子小声问。

    

    “让它睁眼。”她说完，就把朱砂涂在土地像的眉心。

    

    她的手指刚拿开，神像的眼皮突然抖了一下。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那双闭了十几年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金粉画的眼珠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地面开始变热。砖缝里升起一层灰雾，渐渐变成一幅画面——几个黑影在巷子里搬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穿着旧童装的假人偶，头发用红绳扎着，脸上涂着白粉。一个人卷起袖子绑绳子，露出手臂上的纹身：一把绣着骷髅的团扇。

    

    “我靠！”王麻子大喊，“这不是他们说的‘童男童女镇宅’吗？假的！全是假的！”

    

    人群乱了。举横幅的大妈手一松，横幅掉在地上。戴眼镜的男人往后退，差点踩到别人。

    

    “我……我是不是搞错了？”有人小声说。

    

    “错什么错！”王麻子把铜锣往地上一砸，“沈先生一句话没说，土地公都替她作证了，你还在这儿怀疑？”

    

    沈无惑没说话，只看着神像。它的眼睛一直看着门口，像是在等谁。

    

    然后，门碎了。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人推的。是一把团扇飞进来，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扇子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正面朝上，上面的骷髅裂了一道缝，从眼眶划到下巴。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

    

    红姑走进来，穿着旗袍，走路扭着腰，像条蛇。她笑着，手里拿着另一把一样的团扇，轻轻摇着。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很甜，“你让土地公睁眼，知不知道它最讨厌什么？”

    

    沈无惑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静：“最讨厌你这种拿神像当黑板乱画的人。”

    

    “咯咯。”红姑笑了，眼睛扫过人群，“我不光要画，我还想问——发假誓骗神的人，该不该遭雷劈？你刚才发的誓，土地公信了吗？还是说……”她扬了扬扇子，“它早就瞎了？”

    

    没人说话。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沈无惑却笑了：“你来这一趟，就为了问这个？那你白来了。土地公不瞎，但它懒得理你这种雇水军刷评论的人。”

    

    “水军？”红姑挑眉，“你说谁？”

    

    “我说你手下那几个搬假人偶的人。”沈无惑指着地上还在冒雾的地方，“你们袖子上的纹身都露出来了，还装？全城就你家用骷髅团扇，换个发型我也认得出你是谁。”

    

    红姑脸色变了下，又笑：“哦？你是说我造谣？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土地公今天睁眼，是因为有人动了它的契约？”

    

    她说完，手腕一甩。

    

    七张黑符飞出去，贴在土地像脸上，排成蛛网状。符纸自己烧起来，火是蓝色的，烧得很快。火灭后，神像脸上全是裂痕，和她扇子上的裂纹一模一样。

    

    “看。”红姑轻声说，“现在它不只是睁眼了，它也开始‘笑’了。”

    

    人群又慌了。刚才还想道歉的人，悄悄往后退。

    

    王麻子抓着铜锣，声音发抖：“沈先生……这……还能作证吗？神像都被烧坏了。”

    

    沈无惑没看他，也没看红姑。

    

    她走上前，用手摸了摸神像脸上的裂痕。指尖沾了点灰，轻轻搓了搓。

    

    “你烧的是脸。”她说，“不是心。”

    

    神像还是看着门口，眼睛没动。

    

    红姑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沈无惑拍了拍手，“你以为贴几张符、烧几道裂纹，就能让土地公闭嘴？它要是怕这些，几百年前就被偷香火的小贼吓死了。”

    

    她转身面对大家，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土地公管什么？管的是人心有没有诚意。你们今天来，不是来看我表演的，是想问一个答案——我沈无惑，是不是骗子。”

    

    她看向红姑：“而她呢？不敢等结果，直接动手毁像。为什么？因为她知道，只要土地公多睁一秒，她的骗局就会破。”

    

    红姑冷笑：“随便你怎么说。现在神像坏了，幻象也没了，你还拿什么证明？靠嘴说？”

    

    沈无惑没回答。

    

    她从布包里拿出三枚铜钱，放在手心，轻轻一扔。

    

    铜钱落在供桌上，滚了两圈，停下来。

    

    一枚正面朝上，两枚背面朝下。

    

    “旅卦。”她说，“山上起火，烧林打猎。看着厉害，其实把自己的退路也烧没了。”

    

    红姑眼神一紧。

    

    沈无惑抬头看她：“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分真假，是为了立威。你想让大家觉得，连土地公都能毁，我更不算什么。可你忘了——真要比谁狠，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她指着地上的符灰：“你烧它，它没闭眼；你污它，它没回头。它就在那儿，看你闹。你说它瞎了？那你才是真的瞎了。”

    

    王麻子突然大喊：“对！我信沈先生！我不信一个进门就砸门的疯女人！”

    

    “我也信！”戴眼镜的男人举起手，“我昨晚查了，那种假人偶淘宝九块九包邮！谁会当真？”

    

    “我退群了！”一个年轻人掏出手机，“刚刚在‘命馆真相’群里说了一句‘可能误会了’，马上被踢出来！明显是水军控评！”

    

    红姑站在原地，慢慢合上扇子。

    

    她盯着沈无惑，眼神很凶。

    

    “你以为你赢了？”她冷笑，“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沈无惑把铜钱收回布包，“你每次都是这句话。上个月你也说‘这只是开始’，结果第二天你派去偷罗盘的两个徒弟，因为分钱打起来了，还在派出所互殴。挺热闹。”

    

    大家笑了起来。

    

    红姑脸色铁青。

    

    她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石板上，一声比一声重。

    

    直到她走远，庙里才安静下来。

    

    王麻子松了口气：“总算走了……沈先生，你刚才太狠了，我都出汗了。”

    

    沈无惑没说话，低头看着供桌上的铜钱。

    

    它们还在微微震动。

    

    阿星凑过来，声音有点抖：“师父……我刚才看见红姑走过的地方，她的影子……比别人的多了两条腿。”

    

    沈无惑看了他一眼：“现在才知道怕？”

    

    “我不是怕。”阿星咬牙，“我是觉得……她肯定还会回来。”

    

    “当然。”沈无惑把布包甩上肩，“她这种人，输不起。”

    

    王麻子挠头：“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无惑看着神像。

    

    它还睁着眼，静静望着门外的光。

    

    “等。”她说。

    

    阿星忍不住问：“等什么？”

    

    沈无惑没回答。

    

    她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的八卦纹，指尖擦过那点金色。

    

    阳光照进庙门，落在她脸上。

    

    她站着没动，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