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收进屋檐时,沈无惑还站在城隍庙里。
她没走。
王麻子带人走了,阿星被她打发回命馆贴符纸防潮,红姑也走了,连影子都没留下。但她知道,越安静就越不对劲,肯定有人在准备什么。
天刚黑,一阵风从后山吹下来,带着湿土味,还有点说不出的腥气。她肩上的黄布包动了一下,里面的铜钱响了三声——这是阿阴留下的预警,以前出事前都会这样。
“你倒是会挑时候提醒。”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往后山走。
小路是泥的,踩上去滑滑的。罗盘拿在手里,指针乱转,根本定不了方向。她干脆不看了,顺着风走。走到半山腰,她点了引魂香,烧到一半,烟不是往上飘,而是往下沉,像被地吸进去一样。
她停下,眯眼看前面。
空地上摆着七口黑棺,排成勺子形,头朝北,尾朝南,正好是北斗七星的位置。每口棺材上都刻了字,离得远看不清,但她已经猜到了。
她走过去,蹲下,用手抹掉棺盖上的灰。
是生辰八字。
全是十年前矿难死去的那三十个矿工的。
“好啊,”她冷笑,“人都死了十年,你还拿他们当阵眼用?”
话刚说完,树后面传来动静。
一个人从松树后走出来,脸上有道疤,像条死虫趴在肉上。他穿军绿色外套,裤脚沾着泥,腰间别着匕首,手一直放在刀柄上。
“沈先生。”他开口,声音很哑,“您来了。”
“你不请我也会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再不来,这地方阴气都要结霜了。”
那人没说话,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走到第三口时忽然停下。
“沈先生算命,一向很准。”他说,“我问您一句——您算得出哪口棺材里……装的是您的亲人吗?”
她眼神一冷。
从小到大,没人提这个。师父失踪前只说了一句:“你命硬,别信亲缘。”她也就没信过。命馆里的人看着亲近,但她心里明白,都是过客。真要说血缘关系,一个都没有。
可现在,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怪?
她没答,也没动,只是盯着那口棺材。
那人笑得更深了。他猛地掀开棺盖。
里面躺着一个女人。
年纪不大,脸很瘦,眉眼和她有七分像。头发散着,穿的是旧式灰布衫,领口都磨白了——正是她十五岁那年摆摊算命时穿的衣服。
最吓人的是胸口。
一串铜钱卦插在那里,位置正对着她左胸口袋。那是她的命根子,从不离身的东西,谁碰一下她都会翻脸。现在却被挖出来,钉进了尸体的心口。
她呼吸一滞。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就像你妈突然出现在你床头削苹果那种感觉。
“很意外?”那人靠在棺材边,歪头看她,“我还以为您能掐会算,早该想到这一幕。”
她没理他,慢慢走上前。
黄布包还在肩上,她伸手摸了下朱砂笔,还在。罗盘没拿出来,这时候看卦象只会乱心。她只想弄清楚一件事——这到底是不是人设的局。
她弯腰,伸手想去碰女尸的脸。
“别碰!”那人突然喊,“碰了你就进去了。”
她手停在半空。
“进去?”她回头,“进哪儿?”
“进阵。”他咧嘴,“七口棺,锁七魄。你是主眼,她是替身,你一碰她,魂就认亲了。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会躺进去。”
她站直身子,笑了:“所以你想让我自己送上门?”
“不是想,是已经开始了。”他抬手指向山顶,“您觉得白天庙里的事是红姑自己闹的?她背后是谁?您救的那个小姑娘,为什么偏偏记得‘七星照命’这四个字?又为什么刚好在您耳边说?”
她脸色没变,但手指微微收紧。
阿阴临死前确实断断续续说了这几个字。她当时以为是残念未消,现在听来,像是被人提前安排好的。
“你是说,她在帮你?”
“我哪用她帮。”那人摇头,“我只是顺水推舟。你们总觉得自己在破局,其实早就进了局。从你师父失踪那天起,这盘棋就已经布好了。”
她没说话,也没反驳。
太多事对不上。
阿阴出现得太巧,线索给得太准,连她胎记和人皮卷吻合的事,都像被人设计好的。如果真有幕后黑手,那她可能从头到尾都是个棋子。
但问题是——
她看向棺中的女人。
这张脸不该存在。
她没见过父母,户口写的是“孤儿”,福利院的记录早就没了。按理说,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个和她长这么像的人。除非……
“她是谁?”她问。
那人不答,只笑:“您不是最信命吗?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强求也没用。”
她盯着他几秒,忽然从布包里拿出三枚铜 钱。
“你想用亲情压我?”她捏着铜钱,“可我不认亲,我只信卦。”
“你现在起卦也没用。”他说,“这七口棺已经切断阴阳路。你扔的铜钱落地就是死数。”
她不理他,手腕一抖,铜钱飞出去。
叮、叮,两声落地,第三枚滚了半圈,卡在棺材缝里。
她低头看。
两背一正。
旅卦。
又是旅卦。
白天在庙里刚出过一次,现在又来。
是巧合?还是这地方真的被封死了?
她没说话,慢慢蹲下,伸手去捡那枚卡住的铜钱。
那人突然紧张:“别——”
她没停。
手指刚碰到铜钱,整口棺材猛地一震。
女尸的眼睛,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