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尸睁着眼,死死盯着沈无惑。
那眼神不像死人,倒像是憋着一口气,不肯闭眼。沈无惑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铜钱只有一寸。她没动,地头蛇也没动,两人隔着棺材站着,空气像冻住了。
“师父!”
阿星从山道上冲进来,差点摔一跤。他喘得厉害,右耳三个银环叮当作响,手里还抓着一张符纸。
“我感觉布包震了!”他跑到棺材边,伸手就去摸女尸的手腕,“这人不对劲。”
地头蛇立刻上前一步:“别碰!你不要命了?”
阿星不理他,手指按在女尸手腕上,眉头皱紧:“没有脉搏,但皮肤是热的!尸体怎么可能还有体温?你们不是说人死了身体会凉吗?”
沈无惑低头看他一眼。
这话粗,但有道理。埋了十年的尸体早该烂了,就算用邪法压着,也不可能保持温度。除非——她根本不是十年前死的。
她不再犹豫,一把抓出黄布包里的铜钱串,三枚古钱放在女尸额头上。
铜钱刚放好,尸体突然抖了一下,眼珠转动,直直对上她的视线。
沈无惑脸色没变,嘴里低声说:“又来这套。”
卦象出来了——两背一正。
“遁”。
她心里一沉。之前也出过这个卦,现在又来了。“遁”就是逃、藏、躲的意思。这不是巧合,是这地方有问题,连卦都在让她走。
可她不能走。
她看着女尸的脸,越看越觉得不对。这张脸像她,又不完全是她。像是有人照着她的样子,拼出来的一张脸。
“你说我不敢碰?”她冷笑一声,抬头看向地头蛇,“你越不让碰,我越要碰。”
她说完,伸手去扯女尸的衣领。
“你找死!”地头蛇大吼,往前冲了一步,却又停下。他怕的不是她,是阵。要是她真出了事,整个局就乱了。
沈无惑不管这些,用力一撕,“刺啦”一声,衣服领子被撕开。
一块深褐色的胎记露出来,在左胸口,形状歪扭,像一片枯叶。
沈无惑呼吸一滞。
这个胎记她见过。
在阿阴脸上。
那个总穿学生装、手里拿着玉兰花的鬼丫头,左脸就有这么一块胎记,和这块一模一样。
“所以……”她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阿阴不是井里死的?她是矿难里被救出来的?”
地头蛇站在原地,没说话,嘴角抽了一下。
沈无惑脑子飞快转。十年前矿难,三十个矿工全被埋了,没人活着出来。但如果死的根本不是矿工呢?如果他们被换了身份,用生辰八字做成替身,用来镇阵呢?
那他们人去了哪里?
她忽然想起阿阴临死前说的话——“七星照命”。当时以为是遗言,现在想,可能是求救。她在阵里困太久了,只能靠零碎的话传消息。
而自己一直没听懂。
“当年矿难死的不是矿工。”她抬起头,语气很肯定,“是有人拿活人顶了他们的命格,把他们变成阵眼,锁在这七口棺材里。阿阴就是其中一个,对吧?”
地头蛇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想通了。
更没想到她能把阿阴和这具尸体联系起来。
他猛地拔出匕首,刀光一闪,直刺沈无惑喉咙。
这一下又快又狠。
沈无惑正想着事,根本来不及躲。
千钧一发,阿星扑过来,右手一抬,五指张开,直接抓住刀刃!
“你疯了!”沈无惑喊。
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星的手真的抓住了刀锋。
没有血,没有伤,他的手像铁做的一样,稳稳捏住刀刃。月光下,他右耳的三个银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金色,看起来厚重结实,像新打的一样。
地头蛇瞪大眼:“不可能!你一个活人怎么能做到?”
“我能碰到东西了。”阿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发抖,却带着笑,“我真的能碰到了!以前摸鬼都是穿过去的,现在……这是实的!刀是实的!她也是实的!”
他说完,另一只手又去摸女尸的脸。
这一次,指尖真的陷进皮肤,留下印子。
沈无惑看着他的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阿星天生通灵,能看见鬼,但一直碰不到。现在他不仅能碰,还能挡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身体正在变得真实。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能碰,说明这女尸不是纯阴之体,而是介于虚实之间,被人用邪法留在阳间的“伪生者”。
换句话说,她还没完全死。
“你还愣着干什么!”阿星大喊,“快查啊!她可能还活着一部分!”
沈无惑回神,蹲下,再次把铜钱放在女尸额头,重新起卦。
还是“遁”。
但她这次没看卦象,而是顺着胎记往下摸,直到肋骨边缘,指尖一顿。
那里有一道疤,很细,像是手术缝合留下的。她轻轻一按,皮肉微微凹陷,像是里面少了东西。
她猛地掀开衣服下摆。
腹部左侧,一块皮肤颜色不同,像是移植过的。
她掏出小刀,划开一角。
里面没有内脏。
只有一卷油纸,塞在腹腔夹层里。
她拿出来,打开一看,是一张泛黄的名单,上面写着三十个名字,每个后面都有生辰八字和籍贯。
最上面写着:七星替命计划·首批受体名单。
沈无惑盯着名单,手指慢慢收紧。
第一个名字是——林阿阴,女,生于民国二十三年腊月初九,籍贯城南井巷。
“所以她根本不是民国人。”她低声说,“她是现代人,被人塞进这个身份里的。”
地头蛇站在几步外,匕首被阿星掰弯,只剩半截刀柄在手里。他脸色发黑,没再冲上来。
他知道,完了。
这局从阿星能碰实体那一刻就开始崩。
“你们以为拿个跟我长一样的尸体就能骗我?”沈无惑站起身,把名单塞进怀里,“可你忘了,真正的破绽不在脸上,在细节。体温、胎记、疤痕……这些骗不了人。”
阿星松开匕首,它“哐当”掉在地上。他甩甩手,银环已经全变成金的,沉甸甸的,耳朵有点疼。
“师父,”他咧嘴一笑,“我是不是变强了?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特别……实在。”
“实在个鬼。”沈无惑看他一眼,“你再实在也得交房租。别以为能碰东西就不扫地了。”
“哎,我这不是立功了吗?能不能涨点零花钱?”
“想得美。”
地头蛇后退两步,靠在松树上,手摸向后腰,好像还想掏什么东西。但沈无惑没理他,只对阿星说:“待会儿帮我按住他,别让他自残。这种人最喜欢咬舌、抠眼,装忠烈。”
“收到。”阿星活动手腕,站到地头蛇和山道之间,“大哥,别挣扎了,你看我都进化了,你还不认命?”
地头蛇没说话,死死盯着沈无惑怀里的名单,眼里闪过一丝慌。
他知道,这张纸一旦公开,地下命理黑市就乱了。那些靠换命、偷运发财的人,全得倒霉。
而这女人,最不怕惹麻烦。
沈无惑拍拍阿星肩膀:“行了,别贫了。去把香点上,我要做个引魂试炼,看看这女尸到底是谁。还有,把你手机拿出来,把名单拍下来,存云备份。别到时候证据被人抢了,说我们造假。”
“啊?现在还能用网盘?”阿星一边掏手机一边嘀咕,“这荒山有信号?”
“没信号我也要防着有人删证据。”她冷笑,“有些人输了不认,就爱玩消失。”
阿星点点头,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名单咔嚓一张。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沈无惑问。
“名单最后一行……好像改过字。”阿星凑近看,“原来的名字被涂掉了,‘林阿阴’是后来写的。而且……这字迹,有点像你写字的样子。”
沈无惑一愣。
她接过手机,放大照片。
确实。
“林阿阴”三个字,笔画的顿挫、转折的弧度、墨水晕染的方式,都跟她平时写字一模一样。
就像……是她亲手写上去的。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名单是她写的,
那她是什么时候写的?
又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