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命馆门口的青石板上。三个人还跪着,姿势一点没变。沈无惑站在门槛里,手里捏着刚从菜市场买来的红绳,手指一绕,绳子垂下来晃了两下。
阿星跟在她后面,小声嘀咕:“师父,这三人从早上就跪着,饭不吃水不喝,该不会是来碰瓷的吧?现在拜师还要搞饥饿营销?”
沈无惑没理他。她抬脚跨出门槛,鞋底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响。三个人一起抬头,动作很齐,像练过一样。
左边是个年轻女人,脸上蒙着黑布,眼睛的位置是凹的,明显看不见。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
中间是个瘦高的书生,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很厚,怀里抱着一本旧册子,边角都磨破了。他嘴唇动着,一边跪着一边背书。
右边那个最显眼,个子大,胳膊粗,道袍像是硬塞进去的,肩膀那里绷得快裂了。腰上别着一把杀猪刀,刀鞘是木头的,但刀柄很亮,一看就经常用。
沈无惑看了三秒,从黄布包里拿出三枚铜钱,在手心搓了两下,手腕一抖,铜钱飞出去,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坎、艮、震。”她收回手,语气很平,“一个能通阴,一个记性好,一个手重。”
盲女低头,耳朵动了一下。书生推了推眼镜,小声说:“《说卦》有云,坎者水也,陷也;艮者山也,止也……”话没说完,就被沈无惑瞪了一眼,立刻闭嘴。
屠夫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刀柄上,手指一扣,整个人稳稳地蹲在那里。
“你们三个,”沈无惑看着他们,“谁先来的?”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盲女开口:“我昨夜子时到的。听见命馆屋檐下的铃响,就知道找对地方了。”
“哦?”沈无惑挑眉,“你瞎,怎么知道是这儿?”
“我闻得到。”她说,“香灰味不一样。外面那些摊子烧的是工业檀香,掺了滑石粉,呛人。你这儿烧的是老柏枝和艾绒,三年陈的,味道沉。”
沈无惑点点头,看向书生:“你呢?”
“我在城西书肆做工。三天前有人拿半卷《青囊经》换两斤米,我看了几眼,就记住了。”书生说话很慢,但很清楚,“昨天听说沈先生收徒,我就把剩下的内容默了出来,带来核对。”
他翻开那本破册子,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纸很黄,不是新抄的。
沈无惑没接,又问屠夫:“你图什么?”
屠夫抬头,眼神直直的:“我娘去年死得奇怪,坟上不长草,夜里总有狗绕圈。我去问过几个‘大师’,都说没事。你前天在菜市场救鱼那一手,我看见了——你是真的懂这个。”
沈无惑没说话,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吧,算你们没白跪。”
阿星一听急了:“等等!师父,他们才来多久?我也想接任务啊!整天抄《周易》,手都要废了!”
沈无惑转身就是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你先把《周易》抄完再说。”她冷冷道,“错一个字加十遍,漏一行翻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用AI生成电子版糊弄我。”
阿星捂着腿跳开:“那叫提高效率!现代修行也得跟上时代啊!”
“闭嘴。”她回头看他,“再废话,明天早课加念《太上感应篇》一百遍。”
阿星立刻闭嘴,蹲到门边捡了根小木棍在地上划,嘴里小声嘟囔:“偏心……明明我才是第一个徒弟……现在新人一来就有任务……”
沈无惑不理他,看向三人:“既然来了,就别光跪着。听好了——”
她指着盲女:“你晚上读《阴阳禁术》。原版没了,但我有残卷,字是朱砂写的,你能摸出温度差。每晚读三页,明早复述给我听,说错一句重来。”
盲女点头,手指轻轻摸了摸地面,像是在找位置。
她敲了下书生的额头:“你背三遍《青囊经》。不准看,不准写,全靠记。三天后抽查,随机抽一段,说不上来就走人。”
书生扶了扶眼镜:“我能背五遍。”
“我不需要多,只要准。”她打断,“错一个字,罚抄整部《黄帝内经》。”
书生咽了口唾沫,抱紧了怀里的册子。
她走到屠夫面前,伸手把他腰上的杀猪刀抽出来。刀出鞘一半,闪出一道光,映出她眼角的朱砂痣。
“今晚子时,跟我去乱葬岗。”她说,“你这刀杀过活物,压得住邪气。正好用得上。”
屠夫站起来,比她高一头:“要砍什么?”
“还没到告诉你的时候。”她把刀还回去,“只问你怕不怕。”
“我不怕死人。”他说,“我只怕死得不明白。”
沈无惑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一扬:“还算有点脑子。”
她转身往屋里走,黄布包甩上肩头,脚步很快。
阿星还在揉腿,见她要进屋,赶紧爬起来:“喂,师父,那我呢?我也想去乱葬岗!多刺激啊!说不定还能捡个骷髅当收藏!”
“你?”她停下,回头看他一眼,“先把《周易》抄完。还有,把你床底下那本《玄学入门:从零开始做大师》交上来。再让我发现你看这种书,下周早课加练雷法。”
“那是参考资料!”阿星喊。
“参考资料?”她冷笑,“第一章写的是‘如何让客户觉得你很灵’?你也配谈灵?”
阿星蔫了,低头蹭鞋尖:“……我错了。”
沈无惑没再多说,走进内堂。一会儿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接着几张符纸被拿出来叠好,塞进布包。她顺手调了下桌上的罗盘,指针晃了两下,停在正北。
门外,三人已经开始准备。
盲女坐在左边的青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低,像是在听风。她虽然看不见,但脸对着命馆大门,方向一点不差。
书生靠着墙,翻开册子,嘴唇动着,默背《青囊经》第一篇。他时不时停下来,皱眉回想,然后继续。
屠夫拄着刀站着,眼睛望着西边的荒野。太阳快落山了,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道疤。他一动不动,连眨眼都没有,像个守门的石头人。
阿星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三人,心里越来越不舒服。他拿下右耳的金环,对着阳光看了看,嘀咕:“早知道我也装个残疾,比如多长一根手指……说不定也能混个特训。”
话刚说完,屋里传来声音:“阿星。”
“在!”他一下子跳起来。
“把厨房那捆黄纸搬出来,晒干了叠成符袋。”沈无惑的声音很平静,“顺便看看灶台后面的朱砂罐,结块的要碾碎。”
“啊?又是杂活?”他叫苦,“我都快成后勤了!”
“没人逼你留下。”她淡淡说,“想走随时可以。”
阿星立刻闭嘴,小声补了一句:“……我这就去。”
他磨蹭着进屋,路过沈无惑时,小声问:“师父,这三个……真的行吗?”
沈无惑正在整理罗盘上的线,头也没抬:“至少比那些扫码报名的强。”
阿星点点头,又说:“可万一他们是装的呢?现在骗子都会演了。”
“装不了。”她抬头,“瞎子能假装看见鬼?书生能背错《周易》却把《青囊经》倒背如流?屠夫会为了二百五去乱葬岗?”
她顿了顿,把罗盘收进包里:“他们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出名。这种人,最难骗,也最好用。”
阿星若有所思,转身往外走。
沈无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你要是真羡慕,就把《周易》抄快点。哪天你能不查资料讲清楚‘咸卦为什么主感应’,我也给你派任务。”
阿星脚步一顿,回头一笑:“那您可得准备好多点符纸——我抄完那天,就是我正式出道的日子。”
他蹦蹦跳跳走了。
沈无惑没笑,也没说话,低头看了眼手表。
离子时,还有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