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暗,风从荒野吹来,带着泥土的味道。沈无惑走在前面,穿着唐装,长发用木簪扎着,有几缕头发被风吹贴在脖子上。屠夫跟在后面,腰间别着一把杀猪刀,走路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阿星在中间,双手紧紧抱着罗盘,手指都发白了,嘴里小声说:“这地方比公墓还吓人……好歹公墓有灯。”
沈无惑没理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离午夜还有二十分钟。
他们到了乱葬岗。
这里是一片低洼地,七座坟包排成一个圈,草长得稀稀拉拉,有些地方露出黑土。远处有点点绿光飘着,忽明忽暗。阿星缩了缩脖子:“师父,我们非要这个时候来吗?我明天还要默写《周易》上经……”
“你现在背也行。”沈无惑蹲下,拿出三枚铜钱,在手里搓了两下,一甩,铜钱落在地上。
她看了看说:“是坎、震、离。阴气重,阳气断。这是‘鬼哭’局。”
“啊?”阿星凑过去看罗盘,指针一直在转,最后停在西北方向,“这玩意坏了?是不是没电了?”
“不是电的问题。”沈无惑站起来,看向屠夫,“听好,午夜前,把这七座坟上的土都换成朱砂。动作快点。”
屠夫点头,把刀插在一旁,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罐,打开盖子,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他走到第一座坟前,挖开表层的黑土,撒上朱砂,用手拍平。动作很快,一点不拖沓。
阿星看着直咂嘴:“你这新徒弟真听话,我都还没碰过朱砂罐呢。”
“你先把《周易》抄完再说。”沈无惑靠在一块歪斜的石碑上,环顾四周,“而且你扛不住这东西。”
“我不信。”阿星嘀咕,“不就是换土吗?能有多吓人?”
话刚说完,屠夫突然停下。
他正在挖第三座坟,手刚伸进土里,猛地抽回来,盯着手指看。土里渗出黑色液体,沾在他手上,像油又不像油。
“这土不对。”他说。
沈无惑走过去,蹲下,用指甲刮了一点泥,闻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有人通风报信了。”她说。
“谁?”阿星紧张地四处张望,“是不是那三个假道士追来了?”
“是盲女。”她平静地说,“她传话说,这座坟里有活物。”
阿星差点跳起来:“坟里有活物?那就是诈尸啊!要不要报警?或者叫挖掘机?”
“闭嘴。”沈无惑看了他一眼,“她说的是‘活物’,不是‘活人’。意思是里面有东西还在动,没完全死透。这种地方能动的东西,多半不是好东西。”
屠夫已经拔出杀猪刀,站在坟前,呼吸变重。他盯着那堆土,好像在等它裂开。
“师父,”阿星抱着罗盘往后退了两步,“我能提个建议吗?让新师兄先换别的坟?这个太邪门了,万一蹦出个带牙的,我今晚肯定睡不着。”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沈无惑说,“回头给你妈打电话,让她接你回家。”
“……我不走。”阿星马上改口,“我就在这儿,给你们加油。”
沈无惑不再理他,转向屠夫:“你想知道你娘坟上为什么不长草吗?”
屠夫握刀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答案可能就在这封门,谁都救不了你。”
屠夫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
下一秒,他大吼一声,举起杀猪刀,狠狠劈向坟头。
“轰”的一声,土石炸开,黑烟喷出,像老灶台积了多年的闷气。烟里冲出一团黑影,没头,肩膀空荡荡的,四肢扭曲着扑过来。
阿星“啊”了一声,直接坐到地上,罗盘差点掉了:“真的有东西!”
那黑影冲到一半,屠夫第二刀已经砍出,刀锋划过黑烟。奇怪的是,刀身上的旧血痕忽然泛红,像被点燃一样。红光一闪,黑影“滋”地散开,像被开水烫过的蚂蚁。
坟坑安静了。
只有风吹草的声音。
屠夫喘着气站着,刀尖落地,手还在抖,但没松开。
沈无惑走过去看。黑烟散了,底下露出半截破棺材板,上面画着符,大部分被刀刮花了。
“难怪。”她冷笑,“镇魂符被破坏,怨气出不来,只能憋着。时间久了,就成了‘活物’。”
“所以这鬼……是我娘?”屠夫声音有点哑。
“不是。”沈无惑摇头,“是你娘替别人挡灾了。这棺材里埋的是个童男,生辰八字被人拿来压运,死后怨气缠坟,把你娘的坟当出口。她没法安息。”
屠夫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弯腰把剩下的土全刨开,露出整口棺材。他一句话不说,又是一刀劈下,把棺材板砸烂。
里面只剩一堆白骨和一件褪色的小衣服。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刀插回腰间,转身走了。
“哎?师兄!”阿星爬起来想拦,“你去哪?任务还没完,还有六座坟没换土!”
屠夫停下,背对着他们:“剩下的你们弄。我要回去烧点纸。”
沈无惑没拦他,只说:“行。刀留下。”
屠夫解下刀递给她。刀柄上有他的汗。
她接过,放进自己的布包。
阿星看着他消失在夜里,才敢大声喘气:“我的天……这比我第一次见师父画符还吓人。那鬼扑过来的时候,我感觉魂都要飞了。”
“你要是真飞了,就不用天天抄书了。”沈无惑蹲下,拿出朱砂罐,开始处理第二座坟。
阿星赶紧过去帮忙。一边撒土一边嘀咕:“这新人第一天就实战,我当初怎么没这待遇?我第一次任务是去菜市场贴反诈标语。”
“因为你连八卦都分不清乾巽。”她头也不抬,“还把二维码印在符纸上,说是‘扫码驱邪’。”
“那叫创新!”阿星不服,“现在年轻人谁信黄纸?得结合科技。”
“信不信随你。”她拍平最后一撮朱砂土,站起来,“但今晚这事说明一点。”
“什么?”
“新人不好惹。”她看着剩下的坟包,“尤其是那种不怕死,就怕死得不明白的。”
阿星挠头:“可我觉得他这刀太邪门了。怎么一砍鬼,血痕就发光?不合理啊。难道是祖传的?还是杀过鬼?”
沈无惑没回答。她走到第三座坟前,蹲下摸着棺材板上的残符。符是被人故意刮坏的,手法很熟。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照了照。边缘整齐,像是用小刀一点点削的。
“不是一个人干的。”她低声说,“是两个人。一个从左边刮,一个从右边。配合得很熟。”
阿星凑过来看:“你还真说对了。这不像普通盗墓的,倒像是专门破坏阵法的?”
“嗯。”她关掉手电,“有人不想让这鬼超度,也不想让它暴动。就想让它卡在这里,半死不活,一直漏阴气。”
“为什么?”
“不知道。”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但能做到这种事的,不会是普通人。手法准,目的阴。”
阿星听得发毛:“那我们……还继续换土吗?”
“换。”她说,“既然有人在这埋祸根,我们就一个个拆干净。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正经做事。”
她走向第四座坟,挖土、撒粉、拍平,动作利落。
阿星咬牙跟上。心里却在想:这活看着简单,谁知道吓晕。
第五座坟换完,午夜已过一半。
沈无惑停下,抬头看天。北斗七星的位置变了,按理不该这样。
“不对劲。”她说。
“又怎么了?”阿星抱着罗盘,声音都快哭了,“我们都快完了,别再加活了吧?”
“不是加活。”她盯着星星,“是有人在动这个局。这七座坟是按‘七星锁魂’摆的。现在星位变了,说明阵脚松了。”
“那……要叫屠夫师兄回来吗?”
“不用。”她摇头,“他今天做得够多了。剩下的我们收尾。”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黄符,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了个字。血还没干,符纸自己卷了起来。
“你拿好罗盘,站到东边去。”她把符塞给阿星,“等我喊你,你就往天上扔。”
“扔多高?”
“越高越好。最好能烧起来。”
阿星咽了口唾沫,抱着罗盘走到东侧。风吹得他发抖,但他死死抓着那张符。
沈无惑站在七座坟中间,拿出铜钱卦,闭眼轻轻摇晃。
片刻后,她睁眼,低喝:“扔!”
阿星用力一抛,符纸飞向天空。
升到最高点时,它突然自燃,化作一道红光,射向北斗偏移的方向。
光闪了一下,消失了。
四周安静下来。
沈无惑低头看手中的铜钱,三枚都是正面朝上。
“成了。”她收起卦,“阴气散了。”
阿星腿一软,坐在地上:“终于……结束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羡慕新人了,太吓人了,我心脏受不了。”
沈无惑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
远处,天边开始发白。
她看了眼手表,轻声说:“午夜过半……事情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