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亮,沈无惑推开命馆的门。
她没回房,也没喝水,直接走到主厅的长桌前。她打开黄布包,拿出那根红绳。这绳子是昨晚在乱葬岗第三座坟边捡到的,断口很齐,像是被刀割的。她把绳子放在铜钱卦盘上,用手搓了两下三枚铜钱,然后扔出去。
“当啷”一声,铜钱落在桌上。
兑、巽、乾——这是“姤”卦。
她看着卦象,眉头慢慢皱起来。“女壮,勿用取女。”她小声念着,“意思是别碰来路不明的强势女人,会倒霉。”
阿星要是听见,肯定要笑:“师父你不是也很强势?”但现在没人说话。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事:那天钱百通家被查封,警车灯闪个不停,很多人围观。她站在外面看完,转身要走时,眼角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低着头从后面挤出去。
当时没在意。那人戴着帽子,脸遮住了大半,动作也不显眼。可现在想想,她手里好像就拿着这种红绳。
“不会吧……”她低声说,“又是你?”
话刚说完,屋角的影子动了一下。
阿阴出现了。她穿着民国学生装,左脸有胎记,手里拿着一段枯掉的玉兰花枝。她不开口,只是抬起手,枯枝指向城东。
沈无惑问:“那边有什么?”
阿阴点头,声音很小:“有熟悉的怨气。和我井底留下的血书一样,都是被人压住的恨。”
沈无惑摸了摸下巴。还没说话,后堂帘子一掀,盲女从蒲团上抬起头。她本来闭着眼,这时突然睁开——眼睛没有光,但目光正好落在红绳上。
“有血腥味。”她说,“很新,不是老的。还在流,像是刚刚划破的。”
“谁流的?”沈无惑问。
“不知道。”盲女又闻了闻,“但那地方很阴,血滴下去不散,反而往地下钻。”
沈无惑转头看角落的书生。他一直在翻《青囊经》,听到动静立刻抬头,手指快速翻书,停在一页上。
“城东首富家。”他念道,“地下有阴脉,像蛇趴着。如果人为动它,容易养出煞气。”
“养煞?”沈无惑走过去看那页,“怎么养?”
“埋活物不行,死人也不行。”书生合上书,“要用‘半死不活’的东西镇着。比如被符压住的怨魂,或者卡在生死之间的尸体。”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无惑再看桌上那根红绳。它静静躺在卦盘上,颜色暗红,不像新染的血,倒像反复浸过又干了很多次的老痕迹。她忽然想起菜市场那次斗法,假徒弟甩出红绳咒时,阿星用银环挡住的那一瞬,绳结打的是一个很少见的结,叫“锁喉结”。江湖上只有几个靠邪术吃饭的人会用。
而三年前那个红衣女人离开时,袖口露出来的手腕上,就有同样的结。
“果然是你。”她冷笑,“躲了三年,终于又动手了?”
书生小心地问:“师父,我们要去查吗?”
“不去。”她说,“现在去就是送死。”
“可那里已经在养煞了。”书生急了,“再拖下去,阴气成形,不止害一家,整条街都会出事。”
“我知道。”沈无惑拿起铜钱,一枚一枚放进布袋,“但对方敢这时候动手,说明不怕被发现。越这样,越不能急。”
她看向阿阴:“你刚才想冲出去?”
阿阴没说话,枯枝轻轻抖了一下。
“别去。”沈无惑语气变重,“你现在过去,连门都进不了。那地方能引动你的怨气,说明阵法里加了你的因果。你是局中人,一靠近就会被吸进去。”
阿阴低下头,身影淡了一些。
“等消息。”沈无惑把红绳卷起来,塞进一个小陶罐,盖上盖子,“谁都不准乱动。尤其是你,阿阴。今晚谁都不准出门。”
“可万一……”
“没有万一。”她打断,“我现在最怕的不是他们搞事,是他们想让我们赶紧冲过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天已亮,街上有了早起买菜的老人,自行车铃铛响得清脆。
一切都很正常。
正因为太正常,才不对劲。
三年前钱百通倒台,表面是风水问题,其实是有人用邪术搞鬼。当时她以为是普通仇家报复,现在回头看,那场局处处像是故意让她拆的——好像是借她的手除掉钱百通,腾位置。
现在,同样的红绳出现了。同样的城东方位。同样有人在等她出手。
“这次换谁当棋子?”她低声说。
书生小声问:“要不要通知阿星?”
“不用。”她摇头,“他昨晚累坏了,现在应该正抱着罗盘睡觉。让他睡。”
她说完,走向内室。路过桌子时顺手拿走《青囊经》,递给书生。
“你刚才翻得快,记得阴脉那段后面写了什么吗?”
书生接过书,快速往后翻:“有几句口诀,说是‘血为引,骨为桩,魂不离体方可藏’。”
“藏什么?”
“没写。”
沈无惑眯起眼。
她记得《阴阳禁术》残卷里提过类似的话,原句是:“魂不离体,镇者不死;血不断流,局不自崩。”
意思是一个人只要还有一口气,阵法就不会破。
换句话说——
城里某个地方,正有一个人半死不活地躺着,被当成阵眼用。
她没再说话,把书拿回来,塞进自己包里。
“你们都待着。”她站在内室门口,手扶着门框,“谁都不准私自行动。等我下一步安排。”
盲女轻声应了一句,重新闭眼。书生低头记笔记。阿阴缩回墙角,几乎看不见了。
沈无惑走进内室,关上门。
屋里只有一盏旧台灯亮着,照着桌上的卦盘。她坐下,把陶罐放在中间,盯着红绳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红姑。
笔尖顿了顿,又划掉。
不能确定。
至少现在不能。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抽屉。
窗外,一辆环卫车缓缓开过,洒水口喷出水雾,打湿了路边的梧桐树。
她拉开窗帘一角,看着车走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没有新消息。
是错觉?
她放回去,又拿出来,打开短信界面。
还是空的。
就在她准备锁屏时,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一条没有号码的短信跳出来:
【你救不了他们第二次】
她盯着这行字,三秒后,手机黑屏。
再按电源键,恢复正常。
短信没了。
记录里也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拿出一支朱砂笔。
她用口水沾了沾笔尖,在指甲盖上画了个小符。
符画好的瞬间,指尖发烫。
她立刻明白——
刚才那条短信,不是人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