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监控画面还亮着,是工地的实时画面。他压低声音说:“师父,人走了,只剩两个保安在打盹,后墙那边没灯。”
沈无惑站在废墟边上,风吹动她的唐装下摆。她没说话,抬手摸了摸左胸口的八卦纹,碰到布料时停了一下。最近这里总是发紧,像有根线勒着肋骨,不疼,但不舒服。
“行了。”她开口,“别看监控了,真出事你也帮不上忙。”
阿星把手机塞回去。他知道师父不是骂他,是烦那些半夜挖地基的人。钱家老宅这片地三年前就被查封了,早就没人管,现在突然有工程队连夜施工,连吊车都开进来了,谁信这是正规项目?
屠夫蹲在碎砖堆旁,手里握着开山刀,刀上沾着黑泥。他抬头问:“走不走?再等天就亮了。”
书生抱着《青囊经》,站得笔直,怕道袍弄脏。他小声说:“按书上讲,阴气最弱的时候是寅时初,我们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你就知道看书。”阿星翻白眼,“上次你说‘此地不宜久留’,结果我们蹲了一夜。”
“那是因为……”书生刚想解释,被沈无惑一个眼神制止。
“闭嘴。”她说,“你们太爱说话了。”
盲女坐在角落的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没人让她动手,也没人敢让她碰这里的东西。来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地下有东西在呼吸”,然后整个人就没精神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怎么说话。
沈无惑走过去,蹲下来看她:“还能坚持吗?”
盲女点点头,手指轻轻搓着掌心,像是要擦掉什么。“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它在等,等第九个桩子落位。”
“第九个?”阿星愣住,“不是说九口棺材吗?”
“棺材是空的。”盲女声音很轻,“它们在等活人躺进去,变成桩子。”
沈无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那就别让它等太久。”
阿星带路,顺着排水沟走到后院。铁皮围栏被人剪开了一个口子,边缘挂着半截红绳——和前几天在乱葬岗捡到的一样。他指着说:“就是这儿,我亲眼看见他们把石板搬进来。”
屠夫走上前,举起开山刀劈向半塌的墙。砖块哗啦倒下,露出一道斜坡,通向漆黑的洞口。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怪味,不像霉,也不像腐烂,像是烧焦的纸混着铁锈,吸一口喉咙发干。
“这味道不对。”书生捂住鼻子,“《青囊经》里提过,这种气叫‘死息’,是阵法快启动时才会有的。”
“你能不能少念书?”阿星低声抱怨,“每次你说这个,准出事。”
没人笑。大家都明白,这次不一样。
沈无惑走在前面,手里拎着黄布包,脚步很稳。屠夫跟在后面,刀横在胸前。阿星扶着盲女的手臂往前走,书生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翻书,嘴里嘀咕着什么。
坡道不长,几步就到了底。眼前是一间地下室,四四方方,水泥地面被打破,露出口石棺。棺身乌黑,表面有烧过的痕迹,像是被大火烤过又埋了很久。
“靠。”阿星低声骂,“这不是那天挖出来的石板吗?他们居然整个搬下来了?”
沈无惑没说话,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她没拿罗盘,但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微微震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
书生靠近一口棺材,伸手摸了摸棺盖上的字,脸色变了:“这……这是生辰八字!而且写法和《阴阳禁术》残页上的笔顺一样!”
“我知道。”沈无惑站在中间那口棺前,“这不是新阵,是旧阵翻新。九宫锁魂,借别人的寿命养鬼,用活人当燃料,让某个不该醒的东西多活几天。”
“可谁会这么做?”阿星挠头,“钱百通早就进去了,他家人都死了,谁还在乎这块地?”
“不一定非得是他家人。”沈无惑盯着主棺,“也可能是……当年帮他布阵的人。”
话音刚落,盲女突然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脸正对着中央那口棺材。
“师父。”她声音发颤,“那里……有你的气息。”
所有人都僵住了。
“你说啥?”阿星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味道,也不是怨气……是你的气息。”盲女掐着手心,“就像……你的一部分,已经被放进那口棺材里了。”
沈无惑皱眉:“别瞎说。”
“我没瞎说!”盲女突然提高声音,“我能感觉到!那里面的东西……它穿着你的衣服,戴着你的卦,心跳节奏都跟你一样!”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
阿星咽了口唾沫,看看沈无惑,又看看那口棺材。他的手已经摸到刀柄,但没敢拔。
“师父,”他小声问,“要不要……打开看看?”
沈无惑盯着棺盖,上面刻着一行字:庚午年癸未月丁巳日辛丑时。
那是她的生日。
“开。”她说。
阿星拔出短刀,跳上去一刀砍在棺盖接缝处。石头硬,第一下只崩了个白印。他咬牙又砍两下,第三刀落下,“咔”的一声,棺盖裂开一道缝。
屠夫上前一脚踹在裂缝上,整块盖子轰然掀开,灰尘扑了一地。
所有人屏住呼吸。
棺中躺着一具女尸,二十多岁,脸完整,皮肤泛着青白色。她穿着灰色唐装,左胸绣着暗金八卦纹,头发用木簪束起,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除了眼角没有朱砂痣,其他地方,和沈无惑一模一样。
阿星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靠……这到底是谁?”
沈无惑没动,一步步走过去,蹲在棺边。她看着尸体胸前——那里插着一串铜钱卦,正是她三年前丢的那副。符绳断了,铜钱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
她伸手想碰,又停下。
“不是假的。”她低声说,“那是我的卦。”
“那这人……”书生声音发抖,“是不是你?你是不是……早就死了?”
“胡说。”沈无惑冷笑,“我要是死了,谁天天骂你们偷懒?”
可她心里没底。
这具尸体太真实了,不像伪造,也不像易容。它安静地躺在这里,像是专门等这一刻被人发现。
盲女突然呜咽一声,抱住头:“它在叫我……那个东西,它知道我读过禁术,它说……我是下一个。”
“谁说的?”阿星冲过去扶住她,“谁在说话?”
“不是声音……是想法。”盲女牙齿打颤,“它直接往我脑子里塞话,说‘活桩已齐,只差主魂归位’……”
沈无惑猛地回头看向主棺。
“活桩”这两个字,和昨晚盲女说的话完全一样。
她站起来,看了八口外棺。每口都刻着不同生辰,但字体一样,笔画很重,像是用血写的。
“九个人。”她低声说,“九条命,养一口棺材里的东西。中间这具……是为我准备的。”
“所以他们是想把你杀了塞进去?”阿星瞪大眼,“可你现在好好的啊!”
“不一定非得杀人。”书生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有些邪阵,只要命格对上了,活着也能被抽走寿命。就像……被种进了别人的命里。”
沈无惑没反驳。她知道这事是真的。师父以前说过,有人靠“借命”续命,方法就是找一个命格相似的替身,慢慢转移阳寿。
但现在的问题是——
她还活着,这具尸体也存在。
那到底谁才是真的?
阿星见她不说话,急了:“师父,咱们赶紧砸了这棺材!不能让他们得逞!”
“砸不了。”屠夫突然说,声音低沉,“你看棺底。”
众人低头。石棺底部和地面连接的地方,有一圈细细的红线,像是朱砂混着粉末画的,隐隐组成符文。
“踩阵。”沈无惑眯眼,“一动棺材,整个九宫格就会激活。我们进来时没触发,是因为没人碰它。现在要是硬来……”
“我们都得变成第九个桩子。”阿星吞了口口水。
地下室一片死寂。
只有盲女还在低声呢喃,像是在抵抗什么。书生把她扶到角落坐下,自己紧紧抱住《青囊经》,嘴唇微动,不知是在念咒还是给自己壮胆。
沈无惑站在棺边,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尸体的脸颊。
冰凉。
就在接触的瞬间,她胸口那股闷胀感突然加重,像有根针顺着肋骨往上顶。
她猛地收回手。
“不对劲。”她低声说,“这东西……在认我。”
阿星冲过来一把将她拉开:“别碰了!谁知道它会不会吸你阳气!”
沈无惑甩开他的手,但没再靠近。
她转头看向入口:“今晚的事不准外传。谁要在命馆乱说一句,我就让他睡排水沟。”
“可接下来怎么办?”书生颤抖着问,“难道就这么看着?”
“等。”她说,“等他们下一步动作。敢布这种阵,不可能一直不动。他们一定会再来人,补东西。”
“万一他们今晚就来呢?”
“那就让他们来。”沈无惑冷笑,“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给我提前办葬礼。”
她说完,走到角落站定,背靠墙,双手抱臂。
其他人谁也不敢动。
地下室里九口石棺静静排列,中央那具尸体闭着眼,嘴角似乎比刚才……微微扬起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