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车外,警戒的队员忽然发出短促而惊讶的低呼。
只见林地边缘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皱巴巴旧式对襟褂子、头发花白稀疏、身材干瘦、背着手、看起来像个乡下老农的小老头。他正眯着一双小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远处燃烧的厂区,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热闹。
但当他的目光转过来,看向医疗车方向时,那眯着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林间空地,气氛诡异。
燃烧厂区的火光映照下,黄二大爷那干瘦的身影显得格外不起眼,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就那么背着手站着,眯着眼,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周围紧张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王大力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身边的符文战刀——尽管刀身光芒黯淡,几乎成了废铁。陈岩的手指也无声地搭上了腿侧手枪的握把,这个突然出现的、怎么看怎么像走错片场的老头,让他们瞬间绷紧了神经。
只有秦思源,在看到黄二大爷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忧虑。她通过微型电脑捕捉到的、之前那缕难以捉摸的黄烟能量特征,与眼前这个老者身上散发出的、极其隐晦但本质同源的“场”完美吻合。这就是林晏所说的“帮忙”?
“都放松点,后生们。”黄二大爷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点浓重的、不知道哪里的口音,慢悠悠的,像晒蔫了的黄瓜,“老头子我要是想对你们不利,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喘气儿?”
他踱着小步,慢慢走到医疗车旁,无视了王大力和陈岩警惕的目光,探头往打开的车门里瞅了一眼,正好对上林晏那双急切的眼睛。
黄二大爷咂咂嘴,仿佛在品评什么物件,“小子你也够呛,神魂跟个破筛子似的,还惦记着逞能呢?”
“二大爷……”林晏声音微弱,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那缕意识……快散了……尸魔残骸……在靠近……必须……”
“知道知道,耳朵还没聋呢。”黄二大爷不耐烦地摆摆手,转向秦思源,“你就是那个摆弄铁壳子脑袋(指电脑)的女娃?听说你能给这小子的破筛子神魂加把劲儿?”
秦思源定了定神,迅速道:“理论上可以,但需要稳定的外部意识引导作为锚点和缓冲,否则他的意识会……”
“会被冲成傻子,懂。”黄二大爷打断她,小眼睛里精光一闪,“锚点嘛,现成的。老头子我既然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不过女娃子,你那铁壳子玩意儿,可靠不?别到时候劲没加上,先把这小子最后一点魂儿给电没了。”
“‘心灵堡垒3型’经过十七次理论模拟和三次低强度活体测试,程序稳定性达到99.7%,但针对林晏目前的状态和所需的增幅强度……”秦思源语速飞快,但被黄二大爷再次打断。
“得,别念经了。几成把握?”
秦思源沉默了一瞬,看向林晏,咬牙道:“四成。而且就算成功,增幅时间可能只有十到十五秒,之后林晏会陷入更深度的意识涣散,甚至可能……”
“可能醒不过来。”黄二大爷替她把话说完,点点头,“四成,不少了。干咱们这行,有三成把握就得拼命。”他看向林晏,“小子,听见了?四成把握,十五秒时间,换你拼了命想去救的那一缕快散了的魂儿,外加帮外面这几个傻小子挡一挡那正往这边爬的脏东西。干不干?”
林晏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苍白的脸上甚至因为激动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干!”
“行,有股子愣劲儿。”黄二大爷似乎笑了笑,随即脸色一正,看向秦思源,“女娃子,准备你的铁壳子。那脏东西残骸离这里还有不到三百米,正在地下像蚯蚓似的拱呢,速度不快,但方向没错。老头子我先去给它……找点乐子。”
说完,他身形一晃,竟然如同融化在夜色中一般,凭空消失在原地!只有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留下一缕极淡的、带着土腥味的黄烟气息。
王大力和陈岩瞳孔骤缩,他们甚至没看清这老头是怎么离开的!
秦思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张岩,你腿脚不便,留在车边警戒,注意地面和树林动静。王大力,你跟我进来,可能需要你帮忙按住林晏,防止他在意识冲击时身体剧烈反应造成额外伤害。”
“明白!”
三人迅速进入医疗车。
秦思源将林晏医疗舱的数据接口与自己的微型电脑主机连接,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操作,调出那个标注着“高危实验性”的“意识增幅”模块界面。复杂的能量流图谱和神经模拟参数开始滚动。
“林晏,我会将这个增幅器接驳到你的主要神经簇和灵觉感知区。启动后,你的意识感知范围和敏感度会在短时间内急剧提升,理论上可以让你更清晰地定位和感知尸魔残骸以及那缕意识的精确状态,甚至可能建立更深层次的短暂链接。但信息流会极其庞大驳杂,包括尸魔的疯狂意念、那缕意识的痛苦、以及周围环境的能量噪声。你必须集中全部意志,在黄老先生构建的‘意识锚点’引导下,过滤干扰,找到目标。”
林晏躺在那里,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调整得极其缓慢悠长,正在竭力凝聚自己那微弱散乱的神魂之力。
“王大力,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臂,但不要用力过猛。一旦他开始剧烈抽搐或生命体征异常,立刻告诉我。”秦思源将几个贴片贴在林晏的太阳穴、颈侧和心口。
王大力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厚重的手掌轻轻按在林晏的右肩,左手则虚按在左臂上方,肌肉紧绷。
“准备启动倒计时。三、二、一……连接!”
秦思源按下启动键。
“嗡——”
林晏身体猛地一僵!医疗舱内残留的修复液无风自动,泛起剧烈涟漪!他额头和颈侧的贴片亮起刺目的蓝白色电弧光芒!整个人如同过电般向上弓起,眼睛虽闭,但眼皮下的眼球在疯狂转动!
王大力感到手掌下的肌肉瞬间坚硬如铁,并且在剧烈颤抖!他死死按住,不敢松劲。
秦思源紧盯着屏幕,上面代表林晏脑电波和灵能读数的曲线瞬间变成了一团疯狂跳动的乱麻!生命体征数据也开始剧烈波动!
“林晏!守住心神!寻找锚点!”秦思源对着麦克风大喊,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与此同时,距离集结点约两百七十米外,一片被爆炸冲击波掀翻、裸露着潮湿泥土和破碎管道的地面。
这里原本是厂区边缘的绿化带,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地面微微拱起,如同有巨大的蚯蚓在下方穿行,泥土簌簌落下。一股混合着腐败、血腥和焦臭的淡淡异味,从泥土缝隙中渗出。
突然,那拱起的土包停止了移动。
紧接着,前方的地面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遗清”镶黄旗号衣、脸色惨白、眼神呆滞的年轻男子,看打扮像是底层的小兵。他茫然地站在月光和远处火光的交界处,左顾右盼,似乎迷路了。
地下,那股充满贪婪和恶意的“意识”猛地锁定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猎物”!新鲜的血肉!微弱的生气!
泥土拱动的痕迹立刻转向,迅速而无声地朝着那个“小兵”脚下蔓延过去!
就在那泥土即将破开、黑色的丝线即将涌出的刹那——
那个“小兵”忽然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侧面,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恐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张大嘴巴,无声地尖叫起来!然后,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猛地向后栽倒,手脚抽搐,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向一边,眼看是不活了。
地下的“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困惑。猎物……死了?怎么死的?
但尸魔残骸那混沌的本能很快被更直接的诱惑取代——死了的猎物,也是食物!而且更容易“消化”!
拱动再次加速,破开土层,几缕暗红色的、如同血管神经般的黏稠丝线,迫不及待地伸向那具“尸体”。
就在丝线即将接触到的瞬间——
异变再生!
那具“尸体”旁边,又凭空出现了两个穿着同样破烂号衣的“遗清”兵丁!他们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脸上露出了惊怒交加的表情!
其中一个指着地下刚冒头的暗红丝线,尸魔残骸能“理解”的、刻在本能里的语言嘶声大喊:“妖物!是妖物害了弟兄!”
另一个则悲愤地咆哮:“为弟兄报仇!杀了这妖物!”
两人竟然拔出腰刀,虽然那刀看起来也破破烂烂,嚎叫着,不是攻击彼此,而是……狠狠劈向地上那几缕暗红丝线!同时,他们脚下还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丝线延伸出来的主要“根茎”位置上!
“嘶——!!!”
地下传来一声无声的、但直接作用于感知层面的尖锐嘶鸣!那是痛苦和暴怒的混合!
暗红丝线被腰刀劈砍,虽然无法造成物理上的真正切割伤害,但那“被攻击”的意念和“根茎”被踩踏的“感觉”,却通过某种玄妙的途径,真实地传递到了尸魔残骸那混沌的感知中!
它“感觉”自己被攻击了!被两个低等的“食物”攻击了!还“伤”到了!
纯粹的疯狂吞噬欲中,第一次混入了一丝被挑衅的暴怒!以及一丝更原始的、对“威胁”的本能反应!
更多的暗红丝线破土而出,不再仅仅针对那具“尸体”,而是如同狂舞的毒蛇,卷向那两个“胆敢”攻击它的“兵丁”!
两个“兵丁”似乎武艺高强,配合默契,舞动腰刀,“奋力”抵挡着丝线的缠绕和穿刺,口中还不断咒骂着“妖物”、“孽障”,为死去的“弟兄”呐喊助威。
一时间,那片小小的空地上,竟然上演了一出“两勇士大战地底触手怪”的诡异默剧。
受伤的尸魔注意力,被这两个突然出现、战斗力“不俗”、且充满“仇恨”和“攻击性”的“猎物”完全吸引住了。它不再执着于向集结点方向移动,而是将大部分“活性”和恶意都集中到了眼前这两个“敌人”身上,疯狂地催动丝线攻击、缠绕、试图吞噬。
它那本就混沌的“意识”里,充满了对这些“反抗者”的暴怒,以及一定要将他们撕碎、吞食的执着。
它没有发现,或者以它目前的状态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两个“兵丁”的刀永远砍不中它的丝线核心(因为那是幻象),为什么他们的叫骂声永远只有那么几句(黄二大爷会的脏话有限),为什么他们的身影在火光和月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和不真实。
它只知道,自己被攻击了,很愤怒,要吃掉他们。
更远处,林地阴影中,黄二大爷盘膝坐在一棵倒伏的树干上,依旧眯着眼,手指间掐着一个奇怪的法诀,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
“对嘛,对嘛,就这点脑子,还学人家当妖怪?”他低声嘟囔着,像在哄骗不听话的孩童,“慢慢玩,别着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他的“幻术”,针对的并非物理现实,而是直接作用于目标的“感知”和“意念”。对于尸魔残骸这种由强烈怨念、负面情绪和吞噬本能驱动的混沌存在,这种直指“意识”层面的干扰,效果甚至比直接的物理攻击更显着、也更节省力气。
当然,这需要施术者对目标的心性、认知有极其精准的把握,并能以自身强大的精神力和对“气”的掌控,构建出足以“欺骗”对方感知的幻象。这一点,正是黄仙的看家本领。
他的目的很简单:拖住它,迷惑它,消耗它本就所剩无几的“活性”和注意力,为医疗车那边争取最关键的时间。
剩下的,就看林晏自己,能否在短暂的十五秒内,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拯救与沟通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