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分出了一缕极其细微的、温和坚定的“意念”,如同黑暗中一盏不会熄灭的小小烛火,穿透夜色和混乱的能量场,遥遥指向医疗车中的林晏。
那就是秦思源所需的“意识锚点”。
稳定,古老,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狡黠与从容,如同定海神针,在狂暴的信息乱流中,为林晏指明方向,稳住他那一叶飘摇的孤舟。
幻术已起,锚点已定。
意识被猛地拉伸,如同坠入一条由尖叫、嘶吼和破碎画面组成的湍急河流。
林晏感觉自己被撕碎了——不,是他的感知被无限放大,又被强行塞进了某个狭窄而污秽的通道。黄二大爷那稳如古井的“锚点”在意识深处亮着微弱却坚定的光,是他在这片混沌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过滤干扰……找到目标……
他默念着秦思源的叮嘱,将全部意志凝聚成一根细针,在狂暴的信息流中穿刺前行。
尸魔的疯狂意念最先涌来——那是无数扭曲面孔的哀嚎,是啃食血肉的贪婪,是对一切生机的憎恨。这些意念像沾满污秽的触手,缠绕着他的意识,试图将他同化。林晏咬紧牙关,依靠锚点的指引,艰难地穿透这层令人作呕的屏障。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比声音更直接的感知——一缕微弱的、几乎要被周围黑暗彻底吞没的意识波动。它颤抖着,像狂风中的烛火,却依然固执地亮着。
找到了!
林晏集中全部精神,向那缕波动“延伸”过去。
瞬间,破碎的画面和极致的感官体验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意识:
——刺眼的白光。无影灯。冰冷的金属台。身体被固定住,动弹不得。腹部传来非人的、被撕裂的剧痛……
——一张模糊的、戴着口罩的脸,眼睛冷漠得像玻璃珠。机械手臂在视野边缘移动,发出嗡嗡的噪音……
——心里在喊一个名字:“……景明……”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同意?……
——黑暗降临。冰冷的液体灌入口鼻。窒息。下沉。无边无际的寒冷包裹上来,越来越重……
——好冷……底下……好黑……我怎么是这样子……不能留在这里……不能……
这些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最极端痛苦时刻的碎片回放,每一片都浸透着绝望、不解、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爱她的丈夫执念。
林晏的灵魂在这股情绪的洪流中战栗。他“看”到了,那缕意识的核心,一个苍白透明的女子虚影(苏婉清),蜷缩在无尽的黑暗与冰冷的“水”中,被无数暗红色、如同血管神经般的黏稠丝线缠绕、穿刺。丝线正缓慢地蠕动,试图将她彻底溶解,拉入更深沉的混沌。
坚持住!我们来救你了!林晏拼命想向那个虚影传递这个意念。
虚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望向林晏意识所在的方向。那张模糊的脸上,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混合着茫然与微弱希冀的神色。
就在这一刻——
“嘶——!!!”
一声直接作用于感知层面的、充满暴怒与贪婪的尖锐嘶鸣,从缠绕虚影的那些暗红丝线深处爆发!尸魔那混沌的集体意识,察觉到了这个“外来者”!
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恶意洪流,顺着林晏与苏婉清意识之间的微弱连接,反向冲击而来!那恶意中饱含着要将他也拖入这冰冷黑暗,一同咀嚼、消化的渴望!
林晏的意识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出现无数裂痕。锚点的光芒剧烈摇曳,秦思源增幅器传来的稳定能量流也变得紊乱。
断开!必须断开!
这个念头刚起——
“十五秒到!强制中断!”秦思源急促的声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嗡————!!!”
连接被硬生生掐断。
现实如潮水般涌来。
“噗——”医疗舱内,林晏猛地睁开双眼,却毫无焦距,随即身体剧烈痉挛,一口暗红色的血直接喷在了透明的舱盖上,顺着内壁缓缓滑落。他额角、颈侧的贴片噼啪作响,冒出细小的电火花。紧接着,他眼耳口鼻都开始渗出细细的血线,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般瘫软下去,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林晏!”秦思源惊呼,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操作,注入强效镇静剂和神经保护剂。
车外,王大力和张岩同时察觉到异样。
“小子怎么样了?”黄二大爷的声音直接在秦思源耳边响起。
“意识连接中断,但受到剧烈反噬!生命体征急速下降,颅内压升高,神经信号紊乱!”秦思源语速飞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需要立即进行专业神经急救和神魂稳固!”
黄二大爷眯眼看向远处——他布下的幻象正在剧烈波动,尸魔残骸的“意识”因为刚才的短暂接触而变得更加狂躁不安。
“此地不宜久留。”黄二大爷当机立断,“那脏东西被撩拨得更凶了,老头子我也不能一直跟它耗着。女娃子,带上人,我们撤!”
接下来的半小时,在紧张和混乱中度过。
黄二大爷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暂时加强了幻象,制造出更大的“动静”吸引了尸魔残骸的注意力。王大力忍着左臂剧痛,配合秦思源将林晏从医疗舱中小心移出,固定在担架上,和张岩一起抬上另一辆赶来的接应装甲车。
引擎轰鸣,车队趁着夜色和远处厂区依旧未熄的火光掩护,迅速驶离这片危险区域。
车内灯光昏暗,只有仪器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脸。秦思源跪在林晏的担架旁,手指始终搭在他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微弱而紊乱的跳动。她另一只手在便携医疗终端上快速操作,调整着药物输注速率。
林晏的脸色在屏幕冷光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呼吸浅促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那些从他七窍渗出的血线已经凝固,在脸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的脑电波呈现弥散性慢波,脑干反射减弱……”张岩低声念着监测数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这是深度脑损伤的表现。不光是身体,他的‘意识’本身正在消散。”
黄二大爷坐在车厢前部,闭着眼睛,但眉头皱得死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罕见的凝重:“比我想的还糟。那脏东西的反噬里带着它吞噬过的所有怨念的毒,顺着连接灌进这小子神魂里了。现在他的灵台就像一锅烧开的毒汤,正在从里面往外烂。”
“前辈,他……还能恢复吗?”秦思源问出了那个她不敢深想的问题。
黄二大爷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思源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难。”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神魂的伤,比断手断脚麻烦一万倍。他现在就像个摔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娃娃,看着是个人形,里面全是裂痕,还灌满了脏东西。寻常的温养法子,怕是还没起效,他就先被那些怨念毒气冲成傻子了。”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黄二大爷话锋一转,睁开了眼睛,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得找个真正擅长此道的,不光要能温养神魂,还得能净化怨秽,而且手段必须足够温和,不然这小子的灵台承受不住二次冲击。”
秦思源脑中立刻闪过一个名字:“您是说……白三姑前辈?”
“嗯。”黄二大爷点头,“白三妹子修的是地灵安魂的路子,最是温和不过。她那一脉传承的‘地脉孕灵术’,能引动大地灵韵滋养神魂,同时以地脉的厚重正气涤荡怨秽。而且她擅观地气,或许还能帮着找找那脏东西现在窝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舔伤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不过……‘地脉孕灵术’非同小可,那是要真正调动一方地脉本源灵韵的。白三妹子虽然心善,但动用这等术法对她损耗极大,甚至可能折损道行。她愿不愿意出手,出手到什么程度,都得看这小子的造化了。”
车队在夜色中疾驰,穿过空旷的街道,最终驶入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工业区,停在一栋挂着“永昌物流”旧招牌的仓库前。卷帘门缓缓升起,车辆驶入后迅速关闭。
这里便是烛龙在沈阳的临时办事处之一,外表普通,内部却经过改造,具备基本医疗室、战术分析区和生活保障功能。
林晏被迅速送入医疗室,接上更完善的监护设备。他的情况依然危殆,生命体征勉强维持在临界线上,但脑电波的活动越来越微弱。
王大力和陈岩也被安排了进一步处理。陈锋因伤势过重,在抵达后不久便被安排转往条件更好的医疗处。
秦思源守在林晏床边,双眼布满血丝。她一边监控着数据,一边开始整理分析从意识连接中断前记录下的所有神经信号和能量波动。那些杂乱的数据流里,或许隐藏着苏婉清意识所在的方位线索,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
黄二大爷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医疗室门口,闭目感知了片刻,点点头:“这地方选得不错。净。白三妹子若来,在此施法能省些力气,也能借上一点地脉的势。”
他看向病床上气若游丝的林晏,叹了口气:“老头子我先去寻白三妹子。她愿不愿意帮忙,就看天意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逐渐变淡,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黄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仓库角落的阴影中。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第二天,林晏依旧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他的身体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极其微弱、含混不清的音节。
秦思源靠近仔细分辨,勉强能听出似乎是“冷……水……景明……底下……”等词。
这印证了林晏在意识连接中获取的关键信息——与“水”、“地下”、“景明”密切相关。
秦思源将这些关键词输入分析系统,结合之前捕捉到的尸魔微弱能量信号,开始集中筛查沈阳市内及周边所有符合“水体关联、地下或半地下结构、可能积聚阴秽之气”特征的区域。她调出了城市地下管网图、废弃工业设施数据库、水文地质报告……海量信息在屏幕上滚动。
王大力左臂打了石膏固定,但人已经能下床活动。张岩和他走进医疗室,看着昏迷的林晏和忙碌的秦思源,沉声道:“有头绪吗?”
“范围在缩小,但还需要更精确的定位。”秦思源指着屏幕上几个被标红的地点,“浑河沿线三处废弃泵站,两处防空洞改造的地下仓库,还有……五个停用多年的污水处理设施。这些地方都有可能。但我们需要知道,它具体藏在哪个‘点’。”
“等林晏醒?”王大力皱眉。
“或者,等黄二大爷请来那位白仙三姑前辈。”秦思源的目光落在林晏眉心的古玉扣上,那枚玉扣的光芒依然微弱,但似乎比昨天稳定了一丝,“林晏最后感知到的信息,结合仙家对地气的敏锐感知,或许能锁定。”
就在这时,医疗室内的空气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凝滞感。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变化,而是一种……“质地”的不同。仿佛周围的空气变得厚重、温润,带着泥土和雨后青草的淡淡气息,隐隐还有一丝极淡的、让人心神安宁的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