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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河北文安县有个童家油坊,掌柜的姓童名其澜,四十来岁,生得五短身材,圆脸盘,见人总是一团和气。他这油坊在镇上开了二十年,童其澜为人厚道,卖油从不缺斤短两,遇上穷苦人家来打油,时常白饶一勺,故而镇上老老少少都敬他一声“童掌柜”。
那年秋天,童其澜去保定府收账,回程时贪了近路,走了一条多年不走的荒道。日头偏西时分,他赶着驴车走到一片乱葬岗子跟前,忽然听见路边沟里有呜呜咽咽的哭声。童其澜心善,停下车探头一瞧,沟里蹲着个穿红袄的女人,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这位大嫂,天快黑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家在哪里?我捎你一程。”童其澜跳下车,走过去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
女人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泥,看不清眉眼,只露出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桃儿似的。她抽噎着说:“大哥,我男人把我扔了,我没处去,不想活了。”说着又要往沟底的泥水里倒。
童其澜连忙伸手去扶,这一扶不打紧,那女人的手冰凉冰凉,像握着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疙瘩。他打了个寒噤,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没说什么,只把那女人搀上驴车,让她坐在油篓子旁边,又把自个儿的褂子脱下来给她披上。
驴车走了不到二里地,天就全黑了。月亮还没上来,荒野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童其澜点起马灯挂在车辕上,昏黄的光一晃一晃,照着前头的土路。那女人坐在后头一声不吭,童其澜跟她说话,她也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声音又细又飘,像风从门缝里挤过来的响动。
又走了一阵,前头出现一座小镇。童其澜赶车进了镇子,想找个车马店歇下。奇怪的是,这镇上家家户户都黑着灯,连狗叫都没有一声。街两旁的房子瞧着倒齐整,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些窗棂上的雕花,像是老辈子才有的样式,而且大街上连个打更的都没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总算街尾有一家小店,门板上头挂着一盏纸灯笼,上面写个“宿”字。童其澜敲开门,出来个佝偻腰的老头,头发白得像雪,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举着油灯,上下打量了童其澜一眼,又往驴车上瞅了瞅,忽然脸色一变。
“客官,小店住满了,您往前再走走吧。”老头说话的声音发紧。
童其澜纳闷,往屋里一看,明明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怎么说住满了?他刚要开口,那女人忽然从车上飘了下来——没错,是飘下来的,双脚离地足有三寸,落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她走到童其澜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细细地说:“大哥,这店不好,咱不住这儿。”
童其澜这时候已经觉得不对劲了,但他是个心实的人,想着这女人无依无靠,总不能把她丢在半路上。他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月光不知何时出来了,正好照在那女人脸上——泥巴还在,可泥巴的两个窟窿,里面黑漆漆的,像两口枯井。
童其澜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可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那女人忽然咧嘴笑了,嘴里的牙齿整整齐齐,却一颗颗尖得像钉子。她笑着说:“大哥,你是个好人,可惜好人短命啊。”
话音未落,童其澜就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一头栽倒在地。他最后的意识里,听见那老头急急地喊了一声“不好”,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说那开店的老头,姓白,不是凡人,是这方圆百里的土地神。他守在这镇子上已经三百多年了,专管阴阳交界的事。今儿个他一眼就看出那女人是个厉鬼,而且道行不浅,少说也有两百年。他本想拦住童其澜,没成想那厉鬼动手太快,等他冲出来的时候,童其澜的魂已经被勾走了。
白老头跺了跺脚,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往空中一照,就见童其澜的魂魄被一团黑气裹着,正往西南方向飘去。他赶紧吹了一声口哨,唤来一阵清风,托着他追了上去。
却说童其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大路上,路两边长满了血红色的花,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花茎在风里摇晃。天是灰蒙蒙的,没有日头也没有月亮,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路上三三两两走着人,都低着头,面无表情,往前赶路。
童其澜心里发慌,拉住一个过路的老汉问:“老哥,这是什么地方?”
老汉抬起头,脸上皱纹堆叠,眼珠子浑浊得像死鱼眼,慢慢说了一句:“这是黄泉路,你死了。”
童其澜一听,腿都软了。他想哭,可是眼眶干干的,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他想起家里还有老母妻儿,想起油坊里还压着半缸芝麻没榨,越想越急,可两条腿不听使唤,跟着人流就往前走。
走了一阵,前头出现一座城,城墙黑漆漆的,城门上写着三个大字——鬼门关。城门口站着两个牛头马面的差役,手执铁叉,正挨个查验过路人的路引。童其澜哪里有什么路引,被牛头一把揪住,喝问道:“哪里来的游魂?没有路引也敢闯鬼门关?”
童其澜吓得说不出话,结结巴巴地把遇鬼的事说了一遍。牛头和马面对视一眼,马面说:“这倒稀奇,阳寿未尽,被厉鬼害了性命的,一年也遇不上几个。带他去见判官吧。”
两个鬼差押着童其澜进了城,穿街过巷,来到一座大殿前。殿宇巍峨,飞檐斗拱,上头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森罗殿”三个大字,字是金的,可看着冷冰冰的。殿门口站着两排鬼卒,青面獠牙,手执刀枪,威风凛凛。
进了大殿,只见正中间坐着一个判官,头戴乌纱帽,身穿红袍,面如重枣,三缕长髯,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簿子,正低头翻阅。他身侧站着两个文书鬼,一个捧笔,一个磨墨。
牛头上前禀报:“禀崔判官,这魂是文安县童其澜,被厉鬼害了性命,阳寿未尽,特来请判。”
崔判官抬起眼来,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童其澜一番,翻开了生死簿。他看了一阵,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又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把簿子合上,沉吟片刻,开口说话,声音低沉浑厚,震得大殿嗡嗡响。
“童其澜,你且抬起头来。”
童其澜战战兢兢抬起头,看见崔判官的眼睛里好像有火光跳动。
“你的阳寿确实未尽,按生死簿上所载,你该活到七十八岁,无疾而终。可如今你的名字后面被人用朱笔抹了一笔,这一笔下去,你就成了短命鬼。”崔判官的声音里带着怒气,“这是有人篡改了生死簿。”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几个文书鬼交头接耳,牛头马面面面相觑。崔判官一拍惊堂木,喝道:“传轮值功曹,查这三天之内,有谁动过生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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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个身穿金甲的功曹赶到殿前,查了半天,回报说:“启禀判官,三天前的夜里,值守的功曹打了个盹,醒来发现藏经阁的窗户被人推开了,可生死簿原封未动,就没有上报。如今细查,生死簿上确有一处被动了手脚,用的是朱砂墨,可这朱砂不是咱们冥府用的南海朱砂,而是凡间的鸡血调朱砂,里头还掺了柳木灰。”
崔判官冷笑一声:“好个厉鬼,竟敢偷入冥府篡改生死簿,这是死罪。可她能潜入冥府而不被发觉,背后必有人指点。”他转头对童其澜说,“你且说说,害你的那厉鬼长什么模样,在何处遇上的?”
童其澜定了定神,把傍晚遇见红袄女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连那女人如何哭诉、如何冰凉、如何飘下驴车、如何笑说“好人短命”的细节都讲了。
崔判官听完,忽然问道:“你在那乱葬岗子跟前,可看见沟边有什么标记?比如石碑、石人,或者一棵老树?”
童其澜想了想,说:“那条沟边上,好像有半截石桩子,上面刻着字,天色暗了没看清。不过那石桩子旁边长了一棵老槐树,歪脖子,树身有两人合抱那么粗。”
崔判官眼睛一亮,翻开手边一本厚厚的册子,查了半天,忽然笑了:“找到了。文安县西三十里,旧名柳家沟,清康熙年间有一桩案子,一女子因与人私通,被夫家沉井而死,死后葬在沟边。那女子姓柳,生前水性杨花,死后成了厉鬼,专害过路男子。她葬的地方正好压在地脉阴穴上,三百年下来,道行不浅。至于那棵老槐树,是棵阴木,鬼魅借它藏身,难怪能躲过巡查。”
童其澜听得心惊肉跳,忙问:“判官大人,我还能还阳吗?”
崔判官捋了捋胡须,说:“你阳寿未尽,自然要还阳。不过那厉鬼既然动了生死簿,就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就算还了阳,她还会再来找你。若想一劳永逸,得把那棵老槐树连根挖掉,把她的坟刨开,尸骨迁走,再在原来的地方埋上五帝钱和朱砂符。”
童其澜为难道:“我一个做买卖的,哪会画符?再说那地方荒郊野岭的,我一个人也不敢去啊。”
崔判官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和一道黄纸符,交给童其澜,说:“这枚五帝钱是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朝的老钱,在冥府香炉里供了三百年,邪祟见了如同见了烈日。这道符是地藏王菩萨亲笔所画,你贴在老槐树上,树就会自己枯死。至于刨坟迁骨的事,你回去找你们镇上的白老头,他会帮你。”
童其澜一愣:“白老头?哪个白老头?”
崔判官笑道:“就是那个拦着不让你住店的老头,他是你们那儿的土地神。”
说完,崔判官命牛头马面送童其澜还阳。临行前,他嘱咐道:“回去之后,三日之内必做此事,过了三日,那厉鬼得了你的阳气,道行大增,就难办了。”
童其澜千恩万谢,跟着牛头马面出了森罗殿。牛头在他背上拍了一掌,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猛地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庙的供桌上,身上盖着那件灰布长衫。旁边蹲着那个开店的白老头,正拿着烟袋锅子抽烟。
“醒了?”白老头吐了口烟,“你在黄泉路上走了一遭,回来了就好。”
童其澜翻身坐起来,浑身上下摸了摸,骨头还在,肉也还在,只是浑身酸痛,像被马车碾过似的。他把崔判官的话跟白老头说了,又从怀里摸出那枚五帝钱和那道符。五帝钱金光闪闪,照得破庙里亮堂堂的;那道符上的朱砂字鲜红如血,笔画之间隐约有光华流动。
白老头接过东西看了看,点点头:“崔判官想得周到。事不宜迟,咱们今晚就去。”
当天夜里,白老头带着童其澜,又找了镇上两个胆大的后生帮忙,扛着镐头铁锨,趁着月色赶到了柳家沟。那棵老槐树张牙舞爪地立在那里,树冠遮天蔽日,月光一点都漏不下来,树下黑得像口深井。
童其澜照着崔判官的吩咐,把那道黄纸符贴在树干上。符纸刚一贴上,整棵大树猛地一颤,树身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底下长叹了一声。紧接着,树叶哗哗作响,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不多时,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槐树就光秃秃的了,树皮皱巴巴的,像一张老人的脸。
白老头说:“快挖!”
两个后生抡起镐头就刨。刨了不到三尺深,底下露出一具棺材,棺材盖已经朽烂了大半。白老头让人把棺材盖撬开,里头躺着一具女尸,身上穿的正是那件红袄,面目如生,只是嘴里的牙齿一颗颗尖得像钉子,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白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把朱砂,撒在女尸脸上,又取出那枚五帝钱,压在女尸胸口。五帝钱刚一放上去,女尸浑身冒出黑烟,吱吱作响,像把肉扔进了滚油锅里。不多时,尸身就瘪了下去,化成了一摊黑水。白老头让人把黑水连同棺材一起挖出来,挪到三里外的一处向阳坡上重新安葬,又在原坑里埋了七七四十九枚五帝钱和一道镇符,填土夯实。
忙活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一切都妥当了。白老头擦了把汗,对童其澜说:“这回那厉鬼彻底灭了,你放心回去吧。”
童其澜千恩万谢,要给他磕头。白老头一把扶住他,笑道:“别磕头,我受不起。回去好好做你的买卖,多行善事,自然长命百岁。你那个油坊啊,后院那口井底下压着一缸银子,是你爷爷当年埋的,挖出来够你花一辈子了。”
说完,白老头化作一阵清风,不见了踪影。
童其澜回到镇上,果然在油坊后院的井底下挖出一缸银元,整整五百块。他用这些钱把油坊翻修一新,生意越做越大。可他始终记得崔判官的嘱咐,每年都要拿出三成利润接济穷苦人家,每逢初一十五还要去城隍庙烧香。
后来他活到七十八岁,无病无灾,寿终正寝。咽气那天晚上,家里人都看见一道白光从屋顶升起,直冲云霄,都说是土地爷来接他了。
至于那个白老头,打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不过每年清明,镇上的人去柳家沟上坟的时候,总会在沟边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底下摆上一碗酒、一碟花生米——那是给白老头的,不管他喝不喝,总归是个念想。
毕竟,人敬神,神保佑,这个理儿从古到今都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