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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52章 夜半钟声惊鬼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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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半钟声惊鬼语

    话说清朝年间,浙江镜山脚下有座古寺,唤作镜山寺。这寺年头久了,也不知是哪朝哪代建的,只见那山门上的红漆剥落得像蛇蜕皮,殿脊上的琉璃瓦也缺了好几块,长满了青苔。寺里香火早就不旺了,只剩一个老和尚带着三个徒弟苦守着。

    老和尚法号圆空,七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皱纹跟核桃壳似的。他十七岁就在这寺里出家,五十多年了,镜山寺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没有他不熟悉的。三个徒弟,大徒弟叫慧明,四十多岁,圆头圆脑,专管寺里的杂务;二徒弟叫慧净,三十出头,生得高挑清瘦,是个念经的好手;三徒弟叫慧通,才二十来岁,正是心浮气躁的年纪,老想着下山去镇上逛。

    这年深秋,天冷得早,才九月间,山风就刮得呜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林子里哭。这天傍晚,圆空老和尚吩咐徒弟们早些关好山门,各自回房歇息。慧明煮了一锅南瓜粥,师徒四人围在灶房里吃了,便散了。

    慧通回到自己那间小禅房,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晚月亮极好,银白的月光从窗棂子漏进来,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慧通正迷糊着呢,忽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笃、笃、笃,像是有人在敲木鱼,但那声音沉闷得很,不像活人敲的。

    慧通支起耳朵细听,那声音又没了。他以为自己听岔了,正要翻身,猛地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就在窗外。

    “镜山寺……镜山寺……可算寻着了……”

    慧通吓得一激灵,赶紧把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像是往他耳朵里钻似的,挡都挡不住。接着,他听见正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那门他亲眼看见慧明师兄上门栓的!

    他实在忍不住,悄悄爬下床,趴在门缝往外瞅。

    月光底下,正殿的门大敞着,里头黑漆漆的。但就在门槛那儿,隐隐约约站着个人影。那人影忽明忽暗的,像烛火被风吹着似的,一会儿成形,一会儿又散开。慧通揉了揉眼睛细看——那人影穿着一身官服,戴着乌纱帽,腰里还系着玉带,可那官服破破烂烂的,像从坟里扒出来的,上面还挂着泥和草根。

    那官影站在殿门口,一动不动,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

    慧通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到老和尚房门口,使劲拍门:“师父!师父!有鬼!有鬼啊!”

    老和尚圆空倒是镇定,披了件衲衣出来,手里捻着佛珠,沉声问:“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像个出家人的样子吗?”

    慧通脸都白了,指着正殿方向:“师父,那边……那边有个穿官服的鬼,站在殿门口!”

    老和尚皱起眉头,往正殿方向看了看,月光底下什么也没有。他叹了口气说:“你怕是做梦了,回去睡吧。”

    “师父,我真看见了!”慧通急得直跺脚。

    老和尚没再理他,转身回房了。慧通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半天,只好硬着头皮回自己屋。这一夜他再没敢合眼,裹着被子念了一整宿阿弥陀佛。

    二、古井藏骨

    第二天一早,慧通就把昨夜的事跟两个师兄说了。慧明不信,笑话他疑心生暗鬼;慧净倒是若有所思,说前几日他半夜起来上茅房,也听见正殿方向有人说话,只是没敢过去看。

    慧通急了,拉着两个师兄去找老和尚。圆空听完三个徒弟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慧通,你昨夜看见那鬼影,穿的是什么样子的官服?”

    慧通想了想:“好像是清朝的官服,但破烂得很,上面还有泥巴。”

    老和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口老井边上,低头往井里看。那口井在寺里多少年了,谁也说不清,井水又深又凉,大热天打上来的水都冰手。老和尚盯着井水看了半天,忽然说:“去拿绳子来,我要下井看看。”

    三个徒弟都愣了。慧明赶紧说:“师父,您都七十多了,怎么能下井?我下去!”

    老和尚摆了摆手,坚持要自己下去。慧明拗不过他,只好拿来绳子,慧净和慧通在上面拉着,把老和尚慢慢放下去。那井少说有七八丈深,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老和尚下到一半,忽然喊了一声:“停!”

    上面三个人吓了一跳,赶紧拽住绳子。只听老和尚在井下说:“这井壁上有个洞,不是天然的,像是人挖的。”

    慧通探头往下看,只见老和尚伸手往井壁的洞里一探,摸出几样东西来——先是几根骨头,黑黢黢的,不知道是人的还是畜生的;接着又摸出一个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了,但还能看出是个方方正正的匣子;最后摸出一串念珠,那念珠上的珠子黑得像墨一样。

    老和尚把东西放在绳子上吊的筐里,让徒弟们先拽上去,自己才慢慢上来。等他一上来,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几样东西上。

    骨头倒不稀奇,像是猫狗的骨头。但那铁盒子,撬开一看,里头有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写了字,年头久了,朱砂都褪了色,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些字迹来。老和尚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凝重。

    慧通凑过去问:“师父,上面写的什么?”

    老和尚把黄纸小心地放回盒子里,说:“这上头写的是一个官员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句咒语。这念珠也不是寻常的念珠,是镇魂用的。”

    慧明挠挠头:“师父,这些东西怎么会藏在井里?”

    老和尚没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说:“今晚你们都到正殿来,不许早睡。这件事,怕是要了结了。”

    三、鬼官诉冤

    那天晚上,月亮还是那么亮,亮得不正常。老和尚让三个徒弟把正殿的门窗都打开,点上长明灯,他自己则在佛前摆了香烛,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

    三个徒弟坐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慧通更是紧张,两只眼睛不停地往殿外瞟。

    大约到了三更天,外头的风忽然停了。月亮底下,院子的青石板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影子——先是淡淡的,像水渍一样,慢慢地变深、变浓,最后凝成了一个人形。

    慧通差点叫出声来,慧明赶紧捂住他的嘴。

    那人影穿着一身清朝的官服,脸煞白煞白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像骷髅。他走到殿门口,站住了,朝老和尚深深鞠了一躬。

    老和尚睁开眼睛,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说:“施主是何人?为何在此徘徊?”

    那官影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哭腔:“大师,在下姓陈,名文藻,道光年间曾任安徽某县知县。在下死得冤枉,魂魄困在这镜山寺中六十余年,不得超生,恳请大师慈悲,救我出苦海。”

    老和尚点点头:“施主请细说。”

    那鬼官便诉说起来。原来这陈文藻当年在安徽做知县时,遇上了一场大旱,百姓颗粒无收,朝廷拨下赈灾银两,却被他的上司——一个姓周的知府层层克扣,到了他手里已经所剩无几。他本是个清官,不忍心看着百姓饿死,便把自己的俸禄和积蓄全拿出来买了粮食,可还是杯水车薪。无奈之下,他给朝廷上了一道折子,弹劾周知府贪墨赈灾银两。

    谁知那周知府手眼通天,朝中有人,反而倒打一耙,诬陷陈文藻私吞赈灾银、虚报灾情。朝廷派了钦差下来查办,那钦差又收了周知府的好处,判了陈文藻斩监候。陈文藻在狱中受尽折磨,最后死在了大牢里。死前,他发下毒誓:此仇不报,誓不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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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家人花了钱,把尸体从安徽运回了浙江,想葬在镜山上。可那周知府还不罢休,请了一个邪道士,在陈文藻的棺材上施了镇魂咒,又把他的遗骨拆散,藏在镜山寺的井壁洞里,再用那铁盒子里的咒符压住,叫他魂魄不得超生,生生世世困在这寺里。

    陈文藻说到伤心处,泣不成声,那鬼眼泪落在地上,像露水一样,一会儿就干了。他跪下来,朝老和尚磕头:“大师,我在寺里困了六十多年,白天缩在井底,夜里才能出来。我知道那周知府已经死了,可他的子孙还在享福,而我连投胎都不能。我不求报仇雪恨,只求大师帮我破了那镇魂咒,让我魂魄能入地府,重新做人。”

    老和尚听完,长叹一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一生清廉,却遭此横祸,实在令人叹息。那镇魂咒老衲倒是认得,破它不难,只是……”

    “只是什么?”陈文藻抬起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满是急切。

    老和尚说:“施主被困六十余年,怨气太深,就算破了咒,怕是也难以自行前往地府。老衲需得做法事,请冥府阴差前来接引。可这做法事,要一样东西——施主生前贴身之物,上面要有施主的精魂所系,方能引路。”

    陈文藻想了想,说:“我生前有一方砚台,是我恩师所赠,我用了二十年,临死前托狱卒带给了我儿子。我儿子若还在世,怕也有八十多了,不知那砚台还在不在。”

    老和尚说:“施主放心,老衲自会想办法。”

    那鬼官又磕了三个头,身形渐渐淡去,消失在月光里。

    四、寻砚

    第二天,老和尚把三个徒弟叫到跟前,说了昨夜的事。慧明和慧净都信了,慧通更是后怕得不行——他想起自己前几天还往那井里扔过石子,要是那鬼官生气了,自己小命怕是不保。

    老和尚说:“慧明、慧净,你们留在寺里,把佛堂打扫干净,准备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慧通,你跟我下山。”

    慧通一听要下山,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总算能去镇上逛逛了,怕的是跟着师父去办这桩跟鬼打交道的事。

    师徒二人走了二十里山路,到了镇上。老和尚打听陈文藻的后人,问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秀才,说他知道陈家的事。老秀才说,陈文藻的儿子叫陈守仁,十几年前就死了,但陈家还有后人,住在镇东头一条巷子里。

    老和尚找到陈家,出来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叫陈大年,是陈文藻的曾孙。这陈大年是个屠户,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说话瓮声瓮气的。老和尚一说来意,陈大年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老和尚,你编故事编到我陈家来了?我高祖是个清官?我怎么听说他是因为贪赃枉法被朝廷砍了头的?”

    老和尚也不恼,慢悠悠地说:“施主不信,老衲也不勉强。只问施主一句,你家中可有一方古砚,是你高祖留下的?”

    陈大年想了想,说:“砚台?有是有,早些年我爹活着的时候当宝贝似的供着,后来我爹死了,那东西扔在杂物房里,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他进屋翻了半天,捧出一方砚台来。那砚台是端石做的,雕刻精美,但落满了灰,边角也磕破了。

    老和尚接过砚台,仔细端详,只见砚台背面刻着四个小字——“清白传家”。他点点头,说:“就是它了。施主,这方砚台可否借老衲几日?待法事做完,自当奉还。”

    陈大年摆摆手:“什么借不借的,这破玩意儿你要就拿去,我不要了。我高祖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是个清官,那倒好了,省得我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原来这陈家在镇上一直被人瞧不起,就是因为祖上出了个“贪官”的名声。

    老和尚将砚台用黄绸子包好,带着慧通回了寺里。

    五、阴差现形

    回到寺里,老和尚让慧明、慧净、慧通三人连夜把四十九盏长明灯点上,摆在佛堂四周。他自己则沐浴更衣,穿上那件压箱底的袈裟——那是他师父传下来的,上面补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到了夜里,老和尚让三个徒弟坐在佛堂角落,不许出声,不许走动。他则盘腿坐在佛前,把陈文藻的那方砚台放在香案上,开始诵经。

    那经诵得奇怪,不是平日里念的《金刚经》或《心经》,而是一种极古老的梵呗,腔调古怪,听起来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慧通听得头皮发麻,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诵了约莫一个时辰,长明灯的火苗忽然齐刷刷地往一边倒,像是被风吹的,可佛堂里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哪来的风?慧通正纳闷呢,就看见香案前的地面上,凭空裂开了一条缝。

    那缝起初只有手指宽,慢慢地越裂越大,从里面透出一股阴冷的气,冷得不像话,像三九天钻进了冰窟窿。接着,从裂缝里飘出两团黑雾,黑雾散开后,露出两个人来——不,不能说是人,是阴差。

    这两个阴差,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白衣,都是高高瘦瘦的,脸像纸糊的,一点血色都没有。黑衣的手里拿着铁链,白衣的手里拿着令牌。他们站定后,朝老和尚拱了拱手。

    穿黑衣的先开口:“镜山寺老和尚,你点灯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老和尚合十道:“二位冥使,老衲这里有一位陈文藻,困于此地六十余年,魂魄不得归地府。老衲已破了他的镇魂咒,恳请二位冥使引他入冥,投胎转世。”

    白衣阴差看了看香案上的砚台,又看了看老和尚,说:“陈文藻?此人阳寿已尽多年,生死簿上早该勾销了,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未到地府报到。冥府也曾派人来寻过,寻不着,便作罢了。今日既有你担保,我等便带他走。”

    黑衣阴差抖了抖手中的铁链,喊道:“陈文藻,还不出来?”

    话音未落,佛堂正中的空地上,那个穿官服的鬼影又出现了。这回他比上回清晰了许多,脸色也不那么白了,微微泛着些人色。他走到阴差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白衣阴差拿出令牌,在陈文藻头上虚虚一照,令牌上隐隐显出几行字来。白衣阴差看了一眼,点点头:“查到了,陈文藻,道光年间安徽某县知县,因弹劾上司被诬陷而死。阳寿四十有三,死因——冤死。生死簿上批注:此人来世当投胎至书香门第,享寿七十,子孙满堂。”

    陈文藻听了,泪流满面,转身朝老和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大师大恩大德,文藻来世结草衔环,报答不尽。”

    老和尚赶紧扶他起来:“施主不必多礼。施主一生为官清廉,心存百姓,本不该有此一劫。如今冤屈虽未得昭雪,但天理昭昭,那周知府死后下了拔舌地狱,来世也要做牛做马还这笔债。施主安心去吧。”

    黑衣阴差将铁链套在陈文藻脖子上,但那铁链是虚套着的,并不勒紧。白衣阴差又朝老和尚拱了拱手:“老和尚,你这桩善事,冥府会记上一笔。告辞了。”

    说完,两团黑雾裹着陈文藻,一起钻回了地上的裂缝里。那裂缝慢慢合拢,地砖恢复如初,像是从来没裂开过一样。四十九盏长明灯的火苗也重新竖了起来,安安静静地烧着。

    六、尾声

    法事做完后,镜山寺太平了。慧通再没半夜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口老井里的水也变得清亮起来,打上来喝一口,甘甜得很。

    过了大约半年,镇上传来一件奇事。陈大年那个屠户,有一夜梦见一个穿官服的老头,那老头对他说:“我是你的高祖陈文藻,我如今要去投胎了。你把我那方砚台找回来,供在祖宗牌位旁边,陈家的书香门第就从你儿子这辈重新开始。”

    陈大年醒来后,将信将疑。他跑到镜山寺,找老和尚要回了那方砚台,又花了几两银子请了个教书先生,让自己七岁的儿子开蒙读书。他儿子倒真是个读书的料,过目不忘,后来一路考中了秀才、举人,还真的做了官,官声很好,清正廉明,老百姓都夸他是个好官。有人说,那是陈文藻的在天之灵保佑着自己的子孙。

    老和尚圆空活到了九十二岁,无疾而终。圆寂那天,寺里的长明灯自己灭了,可整个佛堂里却弥漫着一股檀香味,久久不散。徒弟们都说,那是师父的魂魄去了西天极乐世界了。

    至于那口老井,后来有人在井边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镜心如水”。有人说,那是纪念陈文藻的;也有人说,那是提醒后来的人,做人做官,都要像这井水一样,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慧通后来也做了镜山寺的住持,他每到深秋的月圆之夜,还会想起自己年轻时看见的那个鬼影,忍不住叹一口气,念一声阿弥陀佛。他总爱跟来寺里烧香的香客讲这个故事,讲到最后,一定会加上一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这世上的事啊,活人不知道的,死人可都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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