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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朝雍正年间,安徽休宁县有个书生叫汪士鋐,字文升。此人自幼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在当地颇有些名气。可这汪士鋐有个毛病——性子急,脾气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乡里人都说他“汪犟驴”。
那年秋天,汪士鋐收拾行囊,准备进京参加会试。临行前夜,他做了个怪梦。
梦里,他独自走在一条大河边,河面雾气腾腾,对岸隐约可见一座金碧辉煌的城楼。他正想找船过河,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文升兄,留步!”
回头一看,是个白面书生,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黄泉引”三个字。那书生笑吟吟地说:“小弟姓陆,名守拙,也是休宁人,早兄三届中了进士,如今在阴司做了个文书小吏。今日奉城隍爷之命,特来给兄台送句话。”
汪士鋐吃了一惊,刚要开口,陆守拙已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兄台此番进京,路上有一劫。记住:遇桥莫先登,遇水莫争渡,见人莫露才,见官莫低眉。若能守得此四句,可保无虞。”
说完,那陆守拙把灯笼往地上一顿,“噗”地冒出一股青烟,连人带灯消失得无影无踪。汪士鋐猛地惊醒,只觉后背冷汗涔涔。
他翻来覆去琢磨那四句话,觉得莫名其妙。第二日一早,他还是打点行装,辞别家人,踏上了北上的路。
二
行至山东地界,天降大雨,汪士鋐和几个同行的举子躲进路边一座破庙里。这庙不知供的是什么神,神像歪倒在一边,蛛网结满了梁柱。众人正烤火烘衣裳,忽听庙外有人敲梆子,三声一停,三停一顿,听着瘆人。
一个叫赵德言的举子探头往外一看,叫道:“怪了,这大雨天,怎么有个老头在庙门口卖豆腐脑?”
众人凑过去瞧,果然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挑着副豆腐脑担子,站在雨里,浑身竟滴水不沾。那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几位相公,天冷路滑,喝碗热豆腐脑暖暖身子吧,不要钱。”
其他人都不敢上前,汪士鋐却大大咧咧走过去,说:“老人家好心,那就不客气了。”端起一碗就喝。那豆腐脑入口即化,一股暖流从喉咙直通到肚里,说不出的舒坦。他一口气喝了三碗,抹抹嘴道:“好手艺!老人家是哪里人?”
老头不答话,只笑眯眯地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叹道:“文升公,你命中本该有三十九年阳寿,十六年前就已溺亡。多亏你祖父汪老太爷在阴司积了十八年功德,替你换了六十年的命。如今这六十年又快到头了,你可知晓?”
汪士鋐一愣,随即怒道:“胡言乱语!我好端端活着,怎就‘又快到头’了?你是什么人,敢咒我?”
老头摇摇头,挑起担子就走。雨幕中,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竟化作一道白气,消散在庙前的积水里。赵德言吓得脸都白了,扯着汪士鋐的袖子说:“文升兄,这怕不是遇着土地公公了吧?”汪士鋐哼了一声,只当是有人装神弄鬼,不予理会。
当晚,他们借宿在附近一个村子里。村东头有户人家,门上贴着白纸,正在办丧事。汪士鋐好奇打听,村人告诉他:“死的是个年轻后生,叫刘二狗,三天前在村口石桥上摔了一跤,磕破了头,本以为是小伤,谁知当晚就死了。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桥神饶命’之类的话,怪得很。”
汪士鋐心头一动,想起了陆守拙说的“遇桥莫先登”。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那刘二狗,有什么好怕的?便没放在心上。
三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一行人继续赶路。走到一条大河边上,河面有座石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刻“断魂桥”三个字,字迹斑驳,看着有些年头。桥下水声轰隆,浑浊的河水打着漩涡往下游奔去。
几个脚夫站在桥头,对过往行人吆喝:“过桥喽过桥喽!十个铜板保平安,给桥神上炷香,保你顺顺当当过河!”
汪士鋐最烦这种收“买路钱”的把戏,冷笑一声:“桥是官道上的桥,凭什么要给他钱?”说着就要往桥上走。赵德言拉住他:“文升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十文钱的事,何必惹麻烦?”
汪士鋐挣开他的手,大步上了桥。走到桥中央时,忽听桥下传来一声叹息,那声音苍老而悲凉:“六十年功德,毁于一旦啊。”
话音刚落,桥面猛地一颤,一块石板“咔嚓”裂开,汪士鋐一脚踩空,整个人往河里栽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凭空出现,牢牢抓住了他的后领。汪士鋐悬在半空中,低头一看,桥下的河水像开了锅似的翻涌,隐约可见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张着大嘴,正等着他落下去。
“文升兄,叫你莫先登,你偏不听!”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汪士鋐抬头一看,竟是那夜梦里见过的陆守拙。此时的陆守拙穿着一身皂衣,腰间别着一块腰牌,上面写着“幽冥巡差”四个字。他单手把汪士鋐提上桥面,往地上一放,板着脸说:“你再往前走三步,今日就得跟我回阴司交差了。”
汪士鋐惊魂未定,桥上其他行人也吓得四散奔逃。他回头再看那裂开的石板,竟完好如初,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陆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汪士鋐擦了把冷汗。
陆守拙叹了口气,拉着他走到桥头一棵大槐树下,压低声音道:“实话跟你说吧,这桥下镇着一只水猿,是当年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孽障,锁在这桥下已有几千年。这孽畜专吃过桥人的阳气,尤其是读书人的文气,对它来说是大补。那帮收钱的是土地公安排的护桥阴差,收的钱一半烧给桥神当香火,一半用来加固镇锁。你不给钱倒也罢了,偏偏还要在桥上骂骂咧咧,那水猿趁你心浮气躁,破了你的护体正气,这才差点得手。”
汪士鋐听得一愣一愣,又问:“那祖父替我换命的事,也是真的?”
陆守拙点点头:“你三岁那年掉进河里,本来已经淹死了。是你祖父汪老太爷在阴司做满了十八年义庄管事,积了大功德,阎王爷准他用功德替你换六十年阳寿。不然你以为你后来读书怎么那么顺?那都是老太爷的阴德护着你。可你这脾气不改,再这么莽撞下去,多少功德都不够你糟蹋的。”
汪士鋐听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家乡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陆守拙扶起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正面磨得锃亮,背面刻着一个“安”字。
“这枚‘安心钱’你收好,紧要关头能保你一命。记住,遇事莫急,见官莫卑,你是读书人,顶天立地,但也要知进退、懂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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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陆守拙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了。汪士鋐攥着那枚铜钱,只觉得掌心滚烫,低头一看,铜钱上竟慢慢浮现出一行小字:“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一进一退,皆在人心。”
四
此后一路无事,汪士鋐顺利抵达京城。会试那天,他文思如泉涌,洋洋洒洒写完了策论。谁知放榜那天,他竟名落孙山。倒是那个赵德言,三场下来平平无奇,却中了第三十七名。
汪士鋐气得差点撕了榜文,当晚一个人在客栈里喝闷酒。喝到半醉,忽听窗外有人敲窗棂,三声一停,三停一顿——和山东破庙外那个卖豆腐脑的老头一模一样。
他推窗一看,外面月光如水,院子里站着个穿红袍的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拐杖上系着一串铜钱,哗啦啦作响。
“汪文升,你可知你为何落第?”红袍老者开口说话,声音洪亮如钟。
汪士鋐拱手道:“请前辈指教。”
老者道:“你的文章确实出彩,可你在策论中骂考官‘尸位素餐’,又讽朝廷取士‘如盲人摸象’,这些话虽然有理,却太过刻薄。你可知这次的主考官是谁?是当朝大学士张廷玉。张大人看了你的卷子,叹了一句‘笔下有风雷,胸中少丘壑’,这才把你搁置了。”
汪士鋐不服气:“难道说实话也有错?”
老者哈哈大笑:“说实话没错,可你得先活着把话说出来。你这一腔孤勇,不怕得罪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条命是你祖父拿十八年功德换来的,你就这么不当回事?”
汪士鋐哑口无言。
老者又道:“我乃京城土地,奉城隍爷之命来点化你。你那同乡陆守拙在阴司替你说了不少好话,阎王爷念你祖父的功德,许你再考一次。但你要记住,做官先做人,文章写得好不算本事,能把事办成、把人做好,才是真本事。”
说完,红袍老者将拐杖往地上一顿,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地里。
五
三年后,汪士鋐再次进京赶考。这一次,他沉稳了许多,文章依旧犀利,但措辞圆融了不少。殿试之上,雍正皇帝亲自阅卷,看到他的文章,龙颜大悦,钦点为二甲第一名,授翰林院编修。
赴任那天,汪士鋐在翰林院门口遇到了一个老熟人——陆守拙。不过这回的陆守拙穿着官服,笑吟吟地站在照壁后面,看上去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文升兄,恭喜恭喜。”陆守拙拱手道。
汪士鋐又惊又喜:“陆兄,你不是在阴司当差吗?怎么——”
陆守拙摆摆手:“我本就是阳世之人,比你早三届中了进士,在翰林院做了三年编修,后来得病死了。阴司见我生前清正,留我做了个文书。今日是城隍爷准了我三天假,特来看看你。”
两人找了家酒馆,对坐饮酒。酒过三巡,陆守拙忽然正色道:“文升兄,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你祖父替你换的那六十年阳寿,本来到你六十三岁那年就满了。可你上次在断魂桥上莽撞行事,折了五年。后来你落第后不怨天尤人,反而在老家设馆教书,接济穷人,又积了三年功德,加回来三年。一折一加,如今还剩五十八年。也就是说,你还能活到七十九岁。”
汪士鋐问:“那我日后还能做些什么,给子孙积点福?”
陆守拙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阴骘录》三个字。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你四十岁那年会外放做地方官,有个案子牵连三十七条人命,到时候你记得——宁放过,不错杀。就这一条,能保你子孙三代不衰。”
汪士鋐郑重接过册子,贴身收好。他还要再问,陆守拙却站起身,拱手道:“天机不可尽泄,文升兄好自为之。”说完,大步走出酒馆,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汪士鋐追出去,只见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陆守拙的影子?他低头翻开那本《阴骘录》,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他日后为官几十年的功过记录——何时判案、何时赈灾、何时说了什么话、起了什么心,事无巨细,一一在册。
他这才明白,原来阳世之人一举一动,皆有鬼神在暗中记录。人可欺,天不可欺。
六
汪士鋐后来果然官至侍郎,为官清廉,断案如神。四十岁那年外放江苏学政,遇到一桩大案——有人诬告三十七个读书人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臬司衙门已经定了死罪,只等汪士鋐画押。汪士鋐想起陆守拙的话,亲自复审,发现全是冤案,便顶着压力将三十七人全部释放。
当晚,他梦见祖父汪老太爷笑吟吟地站在床前,身后跟着那个山东破庙外的卖豆腐脑老头。祖父说:“鋐儿,你做得好。那三十七人中有个叫林则徐的,日后是国之栋梁。你今日救了他,等于救了天下苍生。这份功德,比你祖父我做十八年义庄管事还大十倍。”
汪士鋐醒来后,枕头边放着那枚“安心钱”,铜钱背面的“安”字变成了“福”字。
他活到七十九岁,无疾而终。去世那天,休宁老家的祠堂里忽然飘出一股异香,三天三夜不散。乡里人都说,那是汪老太爷来接孙子回家了。
而那个在断魂桥下等着吃人的水猿,后来听说了汪士鋐的故事,也生出了几分敬畏。据说有一年发大水,桥差点被冲垮,水猿不但没有趁机作乱,反而用身子堵住了缺口,救了满村百姓。土地公把这事上报城隍,城隍又上报东岳大帝,大帝一高兴,免了水猿五百年的苦役。
这就叫:一念善,鬼神知;一念恶,天地鉴。莫道阴司远,举头三尺有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