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康熙正埋首批阅奏折,忽然眼前一黑,被人轻轻捂住了眼睛,几声清脆的孩童笑声跟着飘了进来。
其中一个小嗓子故意装得神秘:“猜猜我是谁?”
康熙不用想也知道,旁边笑的是弘春和小十八,捂眼的准是弘晖,却还是十分配合地放下朱笔,故意逗他:“是谁呀?是春儿?晖儿?还是小十八?”
弘晖立刻不乐意了,皇法法居然听不出他的声音,气冲冲松开手,仰着小脸鼓着腮帮子:“是晖儿!是弘晖!”
“哎哟,原来是弘晖啊,皇法法猜错啦!”
不沾朝政的时候,康熙对这些养在跟前的孙儿一向温和,尤其弘晖、弘春这两个嫡孙,聪明伶俐又争气,他向来没给过半分黑脸,就连弘皙都没这份待遇。
一旁捂着嘴偷笑的弘春,还有大病初愈、第一次进乾清宫的小十八,挤眉弄眼,分明是在笑话弘晖没被猜中。
弘晖赌气似的瞪着康熙,抿着小嘴开口:“皇法法,弘晖去看了二伯和二伯娘,没用那块令牌,能不能把令牌用在别处?”
康熙倒是意外,饶有兴致地挑眉:“哦?那你是怎么进咸安宫的?又想拿令牌去做什么?”
弘晖记着额娘的叮嘱,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个头,一本正经道:“皇法法,晖儿和春儿、明德、宁楚克从小一起长大。我已经和春儿给二伯、二伯娘拜过年了,就差大伯。我想用令牌去大伯府上,给大伯拜年,顺便看看宁楚克妹妹。她没了额娘,一定很难过,晖儿很担心她。”
弘春和小十八也跟着跪下,异口同声:“请皇玛法/阿玛成全,准许我们去大伯/大哥府上探望宁楚克!”
康熙目光微微一沉,带着几分审视:“这些话,是你们自己想的,还是家里大人教的?”
弘晖闷闷地抬起头:“大伯以前教我和春儿打拳、骑马、射箭,大伯娘还给我们做过好多骑装。乌希娜姐姐出嫁时,我和弘春还在婚房前拦过额驸……”
“爱蓝珠姐姐总像个小大人,每次出巡都把我们照顾得好好的;梧云珠姐姐比我们还爱玩,有好东西总不忘分给我们;宁楚克从小跟在我们身后跑,比明德还闹……”弘春接话,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可大伯娘走了之后,她们一个个都安安静静的,总哭,话都说不出来……”
小十八也软软恳求:“前年大嫂进宫来看宁楚克,见我陪她玩,很温柔地摸我的头,说我会照顾侄女,是好叔叔,还送了好多东西给额娘。皇阿玛,大嫂是好人,好好的人……”
康熙听着,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
大儿媳人品相貌样样出众,就是运道差了些,没能一举得男。
如今老二落难,人人避之不及;胤禔被圈禁,更是谁都不敢沾边。只有这几个孩子,还记着当年的情分。
难得他们小小年纪,心存感恩,又这般坦荡,不欺不瞒,先过来跟他这个皇玛法通气,半点歪心思没有。
小十八也是个有福的,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往后必定福泽深厚。
“好孩子,朕答应你们。”康熙的声音难得柔和,“朕明日就让魏珠领着你们去直郡王府。”
“好耶!”
几个孩子高兴还没一刻,就被康熙挨个揍了屁股。
魏珠把弘晖、弘春不用令牌、爬墙进咸安宫的始末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康熙听说这俩胆大包天的,居然让更小的弘昭、弘皓扶梯子,自己拎着年货翻墙,当场脸黑得像锅底。
一边揍一边让人传信给老三、老四,非得把这俩孩子爬墙的心彻底掐灭不可。
小十八捂着屁股委屈大哭:“皇阿玛,我没爬啊!你怎么也打我?屁股都肿了,冤枉啊——”
康熙刚打得浑身舒畅,闻言一噎。
是啊,小十八没爬墙,他怎么顺手也给揍了?
他仔细打量三个孩子,一比之下更心虚了:十八屁股肿得最高。
亲儿子,揍起来顺手,力道自然没怎么收;孙子是隔辈亲,再加上贵妃和太后偏爱,他多少还收着点。
康熙干咳一声,让魏珠先把弘晖、弘春送出宫,自己拉着哭得委屈的小十八往景阳宫去。
揍都揍了,只能去孩子他娘那儿“肉偿”抵债。
身后的梁九功暗暗翻了个白眼:皇上哪是去赔罪,分明是揍完小的,又去找大的逗乐子。
第二天,三个屁股肿得比头还大的孩子,一瘸一拐跟着魏珠,进了被侍卫层层把守的直郡王府。
刚在大福晋牌位前上完香的胤禔,一见魏珠领着三个矮墩墩、走路都费劲的小身影过来,先是一惊,再看清是谁,整个人都僵住了,声音发颤:“你们……怎么来了?”
弘晖先把身上几个大包袱“咚”地放在地上,再从怀里掏出个首饰盒,气喘吁吁:“我来看大伯,给大伯和姐姐们带了吃的、穿的、用的,还有给宁楚克的珠花。”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直喘气。天知道额娘怎么想的,让他一个人扛三十斤的包袱,屁股还疼着,腰都快断了。
弘春也好不到哪儿去。
三福晋准备了给爱蓝珠、宁楚克的东西,思泰、念佟又塞了给弘昱的,弘晴还抱来一大堆玩具,说不带来就哭。
他实在不明白,弘晴又不认识大伯家的兄姐,凑什么热闹,连金条都摸出两根,至于吗?
只有小十八一身轻松,手里只提了个食盒。
胤禔也没客气,坦然收下。
他如今连客气的资本都没有。
全府被圈禁,明面上待遇没变,可内务府那群人最会捧高踩低,府里早就清汤寡水,日子过得紧巴。
就算守孝,也不能让弘昱、宁楚克两个孩子天天啃菜叶。
胤禔叫来了爱蓝珠,让她安排三弟妹、四弟妹送来的东西,又领着宁楚克、弘昱给几个孩子道谢。
爱蓝珠被两个婶婶点拨过,也学聪明了。
她可以恨,却不能让弟妹们跟着恨。她让弘昱、宁楚克天天跟着胤禔,自己和梧云珠掌管家事,一天十二个时辰看得紧紧的,绝了后院那些女人接近胤禔的路子。
她又对着惠妃留下的嬷嬷诉苦,从府里用度艰难,说到弟妹前程。
消息传到惠妃耳中,娘娘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塞给儿子的女人,一门心思全在怎么把孙儿孙女捞出来上。
天天找机会往太后跟前凑,吹着枕边风,想让康熙点头,把弘昱、宁楚克接到延禧宫常住,别再待在被层层圈禁的直郡王府。照这势头,年后多半就能成。
胤禔坐在一旁,看着弘昱、宁楚克大口吃肉,自己大口喝酒,时不时望向弘晖、弘春、十八,满心感慨只化作一声长叹:“你们这群小家伙,胆子不小,比你们爹有人情味多了。”
弘晖、弘春、十八在草席上给大福晋牌位磕了头,才挨着胤禔坐下。
“大伯,我们想您了,也想宁楚克。我们都信,您没做那些事,您是顶天立地的爷们儿,不会干那些腌臜勾当!”
弘春撇撇嘴,顺带吐槽起自己亲爹:“他可不像您,一天到晚之乎者也,满口仁义道德,做的事一件比一件难看。摊上这么个阿玛,我也是命苦!”
这话原是三福晋说的,弘春把“丈夫”改成“阿玛”,说出来那叫一个到位。
“哈哈——”胤禔放声大笑,没想到老三家还能歹竹出好笋。
他把脸贴在弘春软乎乎的小脸上,眼眶发热:“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比你阿玛强多了!大伯若有出去的一天,今日这份情,绝不敢忘。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大伯!”
孩子们这一趟,没白来。
雪中送炭的情分,最是贵重。
曾经追随过太子、大阿哥的臣子中,那些要脸面、重情义的,见这几个皇孙这般重情重义,都暗暗对他们高看一眼,礼遇有加。
马国成、舜安颜更是顺势改换门庭,以报恩为名,投到了弘晖、弘春门下。
这事一传开,胤祉直接看傻了。
不是,他这个当阿玛的还在前面争呢,儿子倒先挖了一波人,这让他脸往哪儿搁?
反观胤禛和宜修,夜里躲在被窝里差点笑醒。
老爷子打压儿子的势力,从不手软;可人家投靠的是孙子,顶多一笑置之,半点儿猜忌都谈不上。
这一来,他们等于平白多了一条收拢势力、又不用担心被猜忌的光明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