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一年十月,朔风卷着寒雪漫天而下,天地一片阴沉。
宜修站在圆明园中望着天色,心头沉甸甸的,只叹世事无常,又恨天道不公。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找苦命人。
明德有太后护着,十五福晋终于开怀,本是接连喜事,可偏在这时,太子妃娘家传来噩耗:
太子妃的额娘,病故了。
太子妃刚松了口气的心神瞬间崩断,当场哭成泪人,哀痛欲绝。
然碍于宫规与身份,她连回京奔丧、亲往祭拜都做不到,只能遣陪嫁宫女映月、揽星代她回去上香祭奠。
太子百般劝慰,明德、明曦日夜相伴,太子妃却一日比一日憔悴,一连数日滴米未进,双目空洞默默垂泪,一言不发。
直到康熙下旨,追封她的额娘——多罗怀愍贝勒常阿岱第二女、礼烈亲王代善曾孙女为郡君。
太子妃无神的眸子转了转,直至望向明德、明曦担心的面孔时,才聚焦有了一丝丝亮光。
而后强撑病体,起身叩恩。
想当年,康熙是以未来皇后的标准遴选太子妃,瓜尔佳氏一族也曾因此荣光无限。
然随着太子日渐失势,太子妃处境一日难似一日,家族也跟着日渐衰落。
额娘离世,太子妃哀痛的何止是中年丧母,更是对家族前路的茫然与深深自责。
若她没有入选太子妃,若她不曾入东宫……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宜修五味杂陈,她体谅太子妃的煎熬,甚至心有戚戚,却不能把一切和盘托出,只能旁敲侧击劝她撑下去。
为了女儿,必须得撑下去。
太子妃听进去了,不再抗拒进食,宜修却愈发心酸:
撑下去又能如何?终究还要再经历一次东宫废黜、幽禁孤寂的苦楚,前路茫茫,步步荆棘。
太子妃这一生啊,始终苦难当头,不比她前世甜多少。
宜修依稀记得,前世太子妃在五年之后(康熙五十七年),连遭变故,心力交瘁,重病而亡。
这一世,有明德、明曦牵绊,十五福晋有孕在身,为了女儿与妹妹,太子妃一定会咬牙坚持下去。
只是坚持下来所要经历的苦难,任何人都替不了她。
哀其不幸,悲其不公,其情多悯,其命难圆。
“额娘,额娘,锅子开啦!”
弘昭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拽着宜修的袖子直晃,铜炉火锅热气腾腾,白雾缭绕。
初雪之下,孩子们围着炙鹿肉、烤串和各式小炒,吃得不亦乐乎,一派无忧无虑的孩童模样。
宜修摸了摸弘昭的头,搂过弘昕,轻声叮嘱:“慢点吃,记得在明曦回来前吃完,别馋着她。”
“放心!我一刻钟就能扫光!”弘昭一手羊肉串、一手果酿,拍着胸脯豪气冲天。
弘晗喝了碗热汤,轻声提议:“要不要给大哥留一些?”
宜修轻轻摇头:“不必了。你大哥正在给你二伯娘侍疾,这阵子是不沾荤腥的。”
太子妃之母是明曦的外祖母,弘晖算是太子妃半个儿子,素来懂事,见太子妃这般便说自愿百日茹素,略尽孝心,感动得太子妃泪水哗哗流,却也略略有所慰藉。
贵妃心疼弘晖吃苦,前几日还拉着宜修念叨许久。
宜修只得劝她,皇上最重孝道,平日亲自给太后奉药,弘晖是他看着长大的,这节骨眼上绝不能失礼。
吃不吃荤皇上嘴上不说,心里自有计较。
弘晖见二伯娘悲痛欲绝,自己也难受,哪还有心思顾及口腹之欲。
宜修对此极为宽慰,她的晖儿果真是个纯孝的孩子,心里更多了几分笃定:
无论太子妃前半生都多悲苦,有自己和弘晖上,后半生一定会苦尽甘来。
贵妃无奈,也只能由着他,只是反复叮嘱,别委屈了其他孩子。
弘昭几个孩子最近还算安分,宜修听了贵妃的话,便在园子里支起火锅,让孩子们想吃什么烫什么,只一条规矩:
不许馋着明曦。
圆明园里一派暖意融融,酒足饭饱,弘昭脸上难得露出愁容,小声道:“额娘,我想回京。”
“皇玛法要在畅春园过年,你回去做什么?”
弘昭耷拉着脑袋,挠着头苦恼道:“我……我好像看见了不该看的。”
宜修心头猛地一紧,立刻给剪秋使了个眼色。
剪秋会意,连忙哄着其他孩子出去散步消食。
屋里只剩母子二人,弘昭才压低声音道:“前几天我们在畅春园假山捉迷藏,我远远看见一个宫女鬼鬼祟祟,往清溪书屋对面的亭子底下埋了东西。昨儿我好奇挖开一看,是个穿着黄衣、写着时辰的小纸人。弘春哥哥以前说过,那是厌胜之术。”
“只有你一个人看见?”宜修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我和弘皓一起看见的,但是……只有我一个人挖出来了!”
“啪”的一声,宜修抬手就拍在他后脑勺上,又急又气:“你挖它做什么?!只要你动了土,不是你埋的也是你埋的,咱们全家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小祖宗哟,好奇心怎么就这么重!”
弘昭捂着脸“哇”地哭出来,抽抽搭搭辩解:“我哪知道是这个……我还以为是宫女偷藏的珠宝……”
“哭这么大声,是怕别人听不见?”宜修一把捂住他的嘴,在心里反复默念:亲生的,亲生的,别动气……这事半分都不能泄露。
“从今日起,你身边的奴才全部换掉,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屋里禁足。谁来问,就说你病了需要静养,听见没有?”
等弘昭安静点头,宜修才松开手,沉声道:“东西呢?你放哪儿了?”
“烧了……这两天我总梦见它,吓得不行,就扔炭盆里烧得干干净净。”
“好,烧得好。”宜修松了口气,一字一句叮嘱,“你记住——你从来没挖出过什么小人,也从没跟额娘说过这件事。我打你,是因为你把明曦弄哭了。不管谁来问,都只许说这一句,懂?”
弘昭连连点头。
宜修强作镇定把这闯祸精送回屋,命小祥子带亲信严加看管,没她吩咐,不许任何人进出。
回到桃花坞,她脸色冷得像外头的风雪,立刻吩咐绣夏:把弘昭身边所有伺候的人一并处置,再给弘皓悄悄用些安神之药,让他“病”着过年,等太子二废、皇上銮驾回京之后,再慢慢让他好转。
她素来的贤良温和,从不是一味软弱仁慈。内严外松,刚柔并济,才是当家主母的立身根本。
高位之上,再仁厚的人,也藏着杀伐决断的底色,有些事,容不得半点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