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透,宜修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一身冷汗。
剪秋连忙上前伺候:“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宜修一把攥住她的手,急声问:“弘昭呢?没偷偷跑出去吧?”
“没有呢,小祥子一直守着,阿哥就在屋里安分待着,不吵不闹,就是……想看几本话本。”
“给他,要什么都给,就是不许踏出房门一步。”宜修大口喘着气,心还在怦怦直跳。
帝王家的厌胜魇镇,从来都是泼天祸水,一动就是血雨腥风。
想当年汉武帝巫蛊之祸,多少人头落地。
四年前太子第一次被废,三阿哥借机诬告大阿哥魇镇太子,康熙心里跟明镜似的,照样借力打力,一口气摁倒两位夺嫡热门。
眼下这东西又冒了出来,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无论这次冲着谁来,弘昭都绝不能露头。
就算当缩头乌龟,也得硬躲到太子再次被废、胤禛被老爷子彻底推出来制衡老八为止。
只要胤禛有用,全家就安全;在这之前,半分差错都不能出。
皇权之争,从来都是踩着尸骨往上走,父子相残、兄弟互杀都不稀奇。
宜修不敢赌,不敢赌胤禛在皇权面前,会把妻儿放在第几位。
思来想去五六天,终于下定决心,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皇家越乱,越没人会盯着一个半大孩子。
指尖忽然被针扎破,渗出血珠。
剪秋惊呼一声,宜修浑然不觉,只攥紧拳头,眼底寒光一闪:“去给纯亲王福晋送信,十八阿哥过继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再告诉敏妃,十四爷要借着西北局势再起势,把十四福晋私下联络宗室、勋贵武将的凭据,悄悄递出去。”
“让齐方起他们在朝堂上掀起清议之风,狠狠弹劾那些私德有亏、贪腐无能的官员。”
“只管闹得越大越好,皇上绝不会拦着,他们正好借此博取名声。”
“另外,咱们的人再过半个月,把厌胜之事漏给赵御史,让他去捅。”
风终究要起,那她亲手推一把,只求风波快些过去,别连累她的孩子。
五日后休沐,宜修看着眼前几乎与自己齐肩的弘晖,再过两月就满十二岁,不由叮嘱:“你皇玛法心思越来越深,在御前行事,千万要小心。”
胤禛看着身姿挺拔的长子,心里甚是得意,面上端着严父的范儿板着脸:“不错,你额娘话说得啰嗦,却是一片苦心。”
话音刚落,父子俩同时一缩脖子,只觉背后发凉。
宜修凤眼一瞪,狠狠剜了胤禛一眼。
谁啰嗦了?你自己话多,少往我身上扣锅。
胤禛难得歇一天,要么与人议事,要么出门访友。
宜修表面从不过问,私下通过高无庸摸得一清二楚:一半是在拉拢人手,一半是在头疼齐方起掀起的弹劾风波。
当官的有几个屁股干净?齐方起带着一帮同年,把满朝文武骂了个遍。
康熙乐得看热闹,反正被罢官下狱的都不是自己心腹,儿子们的势力反倒被削了一波,索性由着这个女婿折腾。朝堂上空出一堆酒囊饭袋,看着都清爽。
胤禛自己倒是律己极严,可手下门人并非个个干净,好几个都被革了职。
又心疼又恼火,一边骂手下不干净,一边心疼自己折损势力。
一看胤禩比他更惨,对比之下,心情居然又好了几分。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胤禛干咳两声,给宜修递上一杯热茶,笑着找话题:“福晋,爷这两日听了个乐子。”
宜修眼皮都没抬,一边给弘晖夹点心,一边擦着明曦沾了桂花糕的嘴角,淡淡应道:“哦?什么事,说说看。”
“老九去老十府上讨债了。”
“讨债?九弟跟十弟讨债?”宜修猛地抬眼,一脸不可思议。
胤禛捏了捏明曦的小脸蛋,笑着说道:“老九前些年跟洋人走得近,去年凑钱弄了五条海船做海外贸易。前几日消息回来,船沉了,货和人全都没了。”
“砰”的一声,宜修一拍桌子站起身,脸色都变了:“出海之前,九弟还来我这儿借了五万两!全没了?那我的……”她转头恶狠狠瞪着胤禛,“这就是你说的乐子?”
胤禛一脸懵:(⊙o⊙)…我哪知道你也掺了一脚?!
宜修再也坐不住,狠狠拧了一把胤禛的胳膊,带着明曦直奔九福晋府上。
还没进门,里头鬼哭狼嚎就震耳朵。
“啊啊啊!九哥,我可是你亲弟弟啊!你逼我还钱,这不就是逼我去死?呜呜呜,我今儿就带着侄儿们给你跪下了,留条活路啊!”
“九哥你看看这些孩子,个个壮实,都是我真金白银养的!靠皇阿玛那点俸禄,我们全家早饿死了!你就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一进屋,就见胤禟拽着个彪形大汉往外拖,满脸嫌弃:“老十,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鼻涕都蹭我衣服上了,恶不恶心?”
“都三十的人了,养家还要我贴补,丢不丢人?再过两年弘晙娶亲,难道还要我这个伯伯出聘礼?你就不能自己养活自己?”
“我不管,我船队刚沉,亏得底朝天,未来半年半个子儿都不会补贴你,自己想办法去!”
胤禟心里冤得慌。这些年他给老十银票,连张欠条都没要过,哪门子讨债?
不过是断了补贴让他自立,结果被哭得像个逼债的恶人。
摊上这么个弟弟,算他倒了八辈子霉。
清溪书屋内,康熙捧着孟佳·茂景送来的账本,笑得合不拢嘴。不错不错,今年海贸大赚,抵得上小半个国库,过两年打准噶尔的军费有着落了。
孟佳·茂景站在一旁局促不安,小声提醒:“皇上,咱们扣了九爷的船和货,连人都扣下了,万一……”
“万一什么?”康熙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小子敢跟老子抢肉吃,就得给他点教训。你尽管带着水师去截,有进项,一切有朕兜底。”
孟佳·茂景:(⊙o⊙)…九爷摊上您这么个亲阿玛,真真是倒了血霉。
十五船货物,全数“充公”,连船带人都归了皇家市舶司。
九爷这一回,起码亏没了一半家底。
一想到宜修也投了五万两入股,孟佳·茂景就心里发虚,琢磨着是不是找个由头,把今年的收益分一笔给外甥女。
不然,夜里都睡不踏实,怕姐姐找他问由头,更怕白天,怕外甥女虎躯一震怒而开问。
那真是早晚都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