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刚在康熙面前为胤礽求完情,匆匆赶来为二嫂上香,一进门撞见这一幕,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自家这位福晋也太敢了,连皇上都未必舍得动二哥一指头,她倒好,抬手就是一巴掌,骂得还这般不留情面。
这哪里是伤心,分明是往刀口上撞,纯纯给自己招祸。
他强压心头惊乱,面上堆着哀戚,先给太子妃上了一炷香,再扶起心如死灰的胤礽,沉着脸对宜修道。
“胡闹什么,一边去。”转而又低声下气安抚胤礽,“二哥别往心里去,她也是悲痛过度失了分寸,胡言乱语罢了。”
宜修依旧怒火难平,眉宇间满是戾气。
明德猛地挡在四婶身前,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恨意滔天,近乎癫狂地质问:“额娘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是额娘?你要谋逆,凭什么要额娘替你抵命?凭什么!”
她疯了一般冲上去,死死揪住胤礽的衣襟,眼眶几乎要渗出血来:“你为什么护不住她?我要额娘,我只要额娘!”
“死的该是你,不是额娘,不是她!”
小拳头一下下狠狠砸在胤礽身上,他却一动不动,任由她发泄。
明德心中翻涌着怨、痛、悲、愤,更有深深的绝望。
她已经十一岁,隐约懂得母亲赴死的隐情,可理智再通透,也接受不了天人永隔。
她的额娘那么好,人人都称赞,如今却冷冰冰躺在棺里,再不会睁眼笑一笑。
宜修又怕又急又悲又悔。她不怕康熙事后追责,也不悔为二嫂争名分,只担心明德就此疯魔,白白辜负了太子妃用性命换来的谋划。
“明德,听话,别这样,会吓着妹妹的。”
明曦恰在此时哇哇大哭,紧紧抱着宜修的后背:“额娘,二伯娘的手好冷,比雪还冷,明曦怕……”
胤礽缓缓抬眼,唇面惨白,一言不发,眼底翻涌着潮水般的哀伤,只剩一片生无可恋的漠然。
他浑身猛地一颤,怔了片刻,忽然快步上前,在明曦面前缓缓蹲下,泪水无声滚落,喉咙嘶哑得发不出一个字。
那点点泪光,映着他深入骨髓的愧疚与无尽悔恨。
万千愧疚、无奈、不甘一齐涌上,让这个早已形如槁木的人,终于有了一丝颤动,却也染上了万年不化的寒意。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看着眼前这般失魂落魄、光彩尽散的二哥,胤禛真切读懂了他眼底的痛彻心扉,以及苟活于世的绝望,不由得也跟着红了眼眶。
二哥对二嫂,岂是一句“爱”能概括?数十年相伴扶持,两人早已命运相连,骨血相融。
二嫂一死,胤礽心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灭了,往后余生,不过行尸走肉。活着的人,往往比死去的更煎熬。
皇阿玛当真不爱二哥吗?几十年悉心栽培、百般维护,绝非作假。只是那点父子温情,终究敌不过皇权重压与命运捉弄。
康熙自己都困在权力里迷了心,又怎能要求他还像早年那样,毫无保留地疼惜儿子?
“二哥,节哀。”胤禛轻声劝道,“明德和明曦还小,尤其是明德,前路最难走。你要撑住,为了二嫂的遗愿,也为了尽一份做父亲的责任。为人子、为人夫,你已身不由己;难道面对凄苦无依的女儿,你还要再缺位吗?”
胤礽眸色微动,枯槁的心终于泛起一丝暖意。万念俱灰之中,他缓缓点了点头。
宜修轻轻摸着明德满是泪痕的脸颊,那冰冷湿黏的触感,寒气从指尖直钻心底。
“明德,别恨,别怨。怨恨换不回她,也解不开你心里的苦。”
“你额娘已经把一切都牺牲了,作为她的女儿,你要守住她用命换来的安稳。”
宜修弯下身,与泪眼婆娑的明德对视,字字恳切,“你还有妹妹,还有阿玛,还有我们,还有宁楚克、僖嫔娘娘。总要让你额娘走得安心。”
明德抬起空洞的眼,望着蜷缩在太子怀里痛哭不止的妹妹,望着在灵前默默烧纸的弘晖、弘春,望着满眼担忧的宁楚克……泪水仿佛已流干,只剩一片茫然,身子微微摇晃。
“额娘回不来了……再也不能抱我、哄我了。四婶,明德没有额娘了,再也没有了。”
“孩子……”宜修含泪想再劝,明德却忽然挣开她的怀抱,坚定地走到胤礽面前。小小的身子,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毅与压迫:“你去,去皇玛法面前,跪也好,求也好,哪怕把尊严踩在脚下,也要为额娘求来应有的丧仪。她生前是太子妃,死后也必须以太子妃之礼下葬。”
这一刻,明德瘦小的身影在胤礽眼中,竟隐隐有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仪。
什么帝王体面、朝纲礼法、权力纷争,在丧母之痛面前,一文不值。
她要的,是让母亲风风光光离开,如同当年从大清门风风光光入东宫一般。
她的额娘,不是教唆谋逆的罪人,更不能带着污名入土。
胤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是一片诡异的沉默。
胤禛不忍二哥刚丧妻便被女儿如此指责,轻轻握住明德的手,温声解释:“孩子,你不懂。你阿玛不是不愿争,而是不能争。哭来的、求来的恩典,终究落了下乘。”
外头流言四起,最坐不住的人其实是康熙。
对胤礽这个失妻丧志的鳏夫来说,此刻什么都不做,默默承受一切,反而最能勾起帝王的愧疚与怜惜。而这份愧疚,将来就是明德、明曦最好的护身符。
太子不是没担当,而是他必须“没担当”。只有这样,康熙才会把亏欠太子妃的,加倍弥补到她牵挂的人身上——
日渐失势的瓜尔佳氏、远在京城的十五福晋、年幼失母的明德与明曦……
二哥是忍着何等撕心裂肺的痛,压下所有情绪,顺着二嫂最后的谋划,冷静地用自己的悲痛,为家人铺下最后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