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孤寒帝王寂,满心凄楚向谁言。
康熙五十二年正月初五,夜色沉沉,大雪纷飞。乾清宫内只剩几点残烛摇曳,殿中一片肃穆。
小太监们有的熄去廊下灯火,有的轻扫地面,有的更换陈设,个个蹑手蹑脚,大气不敢出。皇上近来性情愈发难测,连李德全、梁九功都屡屡挨罚,他们这些底下人,哪敢有半分疏忽。
烛火明暗交错,映得龙椅虚影沉沉。一位须发微白、面色枯槁泛黄的老者,正闭目倚在椅上小憩。
李德全守了大半个下午,正愁不知如何唤醒皇上用膳,魏珠已提着食盒,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
“弘晖、弘春两位阿哥,特意送了点心进来。”魏珠低声回禀。
李德全立刻眉眼舒展,轻手轻脚走进殿内,见康熙盘腿坐于龙椅,神色沉肃,便低眉顺眼地启奏:“万岁爷,弘晖、弘春两位小阿哥惦记着您,特地送了热点心来,您好歹尝一口。”
康熙缓缓睁眼,昏花的眸中仍藏着锐利,随手一挥,嗓音沙哑:“端上来看看。”
——终究还是没有亲自来吗?连孙儿都这般疏远,他这帝王,除了手中权力,还剩下什么?
魏珠与李德全麻利地清理掉御案上堆积的奏折,将弘晖、弘春送来的点心一一摆开:
一碟温热的绿豆糕,一碟晶莹的水晶虾饺。
热气袅袅升腾,康熙望着眼前吃食,一时竟有些恍惚,眼角微微湿润。
思绪一下子飘回七年前,公主挑选伴读那年。
赵泰真那人为了给小儿子求娶乌希娜,又想让女儿入选伴读,天天在他跟前打转,变着法子套近乎。
他只当听个乐子,含笑看着那人百般诉苦。
弘晖、弘春在宫里住了许久,难得回府一趟,还记挂着他这个玛法。
只可惜当年送进来三笼点心,到他手里也只剩几小块,三口两口便没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当年两个小不点,如今都长成挺拔少年了。
岁月当真公平,从不会饶过任何人。
他拿起一块绿豆糕入口,先前的疲惫烦躁顿时消散不少,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这两个孩子,口味还是老样子。给太后那边送去了吗?”
“一并送去了。天寒地冻,弘晖阿哥还特意嘱咐,一定要热乎着送进宫。”
魏珠顺势换上一副恭谨笑脸,躬身一礼,“两位阿哥还说,和往年一样,明日先去探望二爷、大爷,特命奴才来问问万岁爷的意思。”
“朕的意思?”康熙脸色一沉,没好气地道,“哼!这两个小子,也跟着他们阿玛学精了,居然敢来试探朕!”
“皇上,两位阿哥绝非此意。”李德全连忙打圆场,“奴才斗胆说一句,小阿哥这般安排,正是纯孝之心,而这份孝心,不正是万岁爷您亲手教出来的?”
这话入耳,康熙心中一软,怜子之情油然而生,语气也缓和下来:“是啊。那日兵变,这两个孩子挡在朕身前,不让胤礽靠近,若不是真心孝顺,怎会那般不顾一切。是朕想多了。”
一个“错”字出口,康熙心中五味杂陈,长长一声叹息。
他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雄心万丈的帝王,只是一个渐渐被儿孙疏远的老人。
太子妃丧期那些日子,他常常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漫天风雪,心绪翻涌。
想起年轻时的壮志凌云,想起前半生的励精图治,大清一派盛世景象;也想起与胤礽、胤禔相伴的温馨时光。
可这一切,都已成过往,再也回不去了。
孤独吗?悔恨吗?无奈吗?
样样都有。可到最后,他也只能在回忆里追念旧日美好,感叹如今的满目寂寥。
高处不胜寒,这份孤独与彷徨,从此将与他形影不离。
坐拥至高无上的皇权,内心却被痛苦与无力填满。
康熙神色一正,从御案下取出一块天子龙牌,随手递出:“送去给弘晖、弘春。老大府上门禁森严,咸安宫出入不便,有这块牌子在,行事方便些。”
李德全脸色一变,惊得连忙劝阻:“皇上,这、这可是您传谕用的龙牌,怎么能……”
朝廷传旨,明发用圣旨,非正式口谕则多由御前太监持皇帝龙牌为信物。此牌纯金铸就,雕五爪金龙,与寻常侍卫腰牌截然不同,分量极重。
“送去吧。”康熙淡淡吩咐,“叮嘱两个孩子,不可在外张扬。去见胤礽时,多劝劝他。”
一提起胤礽,他便心痛如绞。如今儿子形同槁木,对他视而不见,怎能不让他伤怀。
想当年仁孝皇后离世,他费尽心力才保住这一点骨血,何其不易,到头来父子竟走到这般地步。
权欲渐渐淡去,理智慢慢退隐,情感占据了上风。康熙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哽咽:“朕记得,前几日瓜尔佳·观音保递了外放折子,你找出来,朕要御批。”
御案奏折堆积如山,也只有李德全能梳理得清。魏珠自然接下了送龙牌的差事。
李德全很快翻出折子,康熙扫了一眼,朱笔一挥,将原定的陕西外放改为宁夏。略一沉吟,又接连吩咐:
“密嫔前几日提过,十五福晋悲伤过度、胎气不稳,让太医院院判亲自去十五府坐镇照料。
僖嫔入宫多年,如今又抚养明德,不可亏待。传梁九功去后宫,晋僖嫔享妃位规制,独住储秀宫。
另外,朕虽废黜太子,却从未革去明德和硕格格身份。你去内务府敲打一番,明德待遇比照固伦公主,谁敢轻慢,严惩不贷。”
李德全惊得瞠目结舌,愣了片刻才慌忙躬身领旨。
弘晖、弘春这两盘点心,送得可太值了!
魏珠抵达雍亲王府时,胤禛正考较弘晖学问。一听宫里来人,连忙恭敬迎入。
魏珠压低声音,笑着回话:“小阿哥送的点心,万岁爷含着泪用了。”
弘晖双手接过天子龙牌,神色镇定如常,随口问道:“皇玛法用晚膳了吗?”
“万岁爷用了点心,便又批阅奏折去了。临走前准了观音保大人外放,只是好像改了地方。”
胤禛没有多言,只微微颔首,从腰间解下一块翡翠玉佩,塞到魏珠手中,声音难掩激动。
“弘晖这孩子,也是魏谙达看着长大的。日后他在御前行走,还请您多多照拂。”
魏珠没有推辞,只隐晦提点一句:“万岁爷如今,怜子之心,更胜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