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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5章 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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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念的声音断在那里。

    张默从王座上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快到姜南山端著的茶碗晃了两下才反应过来。

    “什么东西”

    传讯里没有回应。

    念念那头的信號被某种力量干扰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嗡鸣和一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撕裂声。

    张默的手按在了胸口。

    彼岸之心刚刚凝结不到半柱香,七彩的光泽还在经脉里缓慢流淌,但手背上念念留下的那滴本源之血已经跳得几乎要从皮肤

    “冥子!”

    “在!”

    “回浮生界,现在。”

    冥子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他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就往塔门方向冲。

    至宝阁已经不需要启动阵法了。

    白光一闪。

    没有虚空撕裂的轰鸣,没有维度壁垒碰撞的震盪,整座塔连同百万神將、三十万清扫部队、序十三那帮废弃序列,所有人脚下一轻,界海的灰色淤泥消失了。

    再落脚的时候,踩到的是浮生界的土。

    中州。起源神庭上空。

    张默走出塔门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天。

    天裂了。

    不是之前长生殿血网撕开的那种裂缝,那种裂缝好歹还有顏色,猩红的、暗金的,都是某种力量留下的痕跡。

    这道裂缝没有顏色。

    从起源神庭正下方的地面开始,一条宽约千丈的黑线笔直地往下延伸,深不见底。黑线的边缘不断扩大,周围的地面在朝两侧塌陷,大块大块的岩石和灵土掉进去,掉了多久都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裂缝里往外冒东西。

    漆黑的粘液,从缝隙的深处翻涌上来,流速不快,但量大得嚇人。

    粘液流过的地方,地面变成了灰色,灰色的范围在扩大。

    上官祁站在裂缝边上,太初神剑横在身前,起源境的法则光芒將周围百丈范围撑成了一个防护罩。

    他的白髮被粘液蒸腾出的灰雾打湿了,贴在脸上,手臂在抖。

    不是力竭。

    是太初神剑在他手里震得太厉害。

    “师尊!”上官祁的声音里有一种张默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慌。

    上官祁从来不慌的。在浮生界守了那么久,被长生殿打得燃烧道果他都没慌过。

    “那东西碰到什么就腐蚀什么,不是物质层面的腐蚀,是时间。”上官祁的语速极快,“粘液蔓延过去的区域,时间流速直接归零,花草树木瞬间老死枯萎,连法则本身都在被分解。”

    “人呢”

    “姜南山带著念念和非战斗人员撤到了西面的高台上,冥子留下的二十万巡逻部队在裂缝外围拉了三道防线。”

    “伤亡”

    上官祁没有立刻回答。

    张默低头看了一眼裂缝。

    粘液的流速在加快。

    “说。”

    “第一道防线的六千人……回不来了。”上官祁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粘液喷上来的时候没有徵兆,他们连后退的时间都没有,沾上就——”

    他没说完。

    张默从塔门跨了出去。

    他的脚踩在起源神庭的广场上,广场的青石地砖有一小半已经变成了灰色,灰色的边缘还在朝他的方向蔓延。

    就在这时候,裂缝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粘液流动的声音。

    是关节活动的声音。

    咔嗒。咔嗒。咔嗒。

    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上爬,每爬一步就有一个关节响一下,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

    张默站在广场上没有动。

    然后他看到了。

    一只手从裂缝边缘伸了出来。

    手很大。

    大到五根手指撑开以后能把起源神庭的主殿拢在掌心里。手指的顏色是黑的,黑得发亮,指节上长满了细小的、不断开合的嘴巴,每一张嘴里都有舌头在舔。

    第二只手。

    第三只。

    第五只。

    第十七只。

    手从裂缝的各个方向探出来,扒住边缘,发力。

    裂缝被撑得更宽了,碎石簌簌往下掉。

    然后一个脑袋从裂缝里冒了出来。

    “脑袋”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確。更准確地说,是一团长满手臂的、不断蠕动的黑色肉块从地底挤了出来,肉块的正面有一道横向的裂缝,裂缝张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牙齿。

    那张嘴在笑。

    张默的永恆感知触碰到那团东西的瞬间,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的眉头挑了一下。

    超越永恆。

    这玩意儿的生命层次在永恆境之上。

    不是半步,是稳稳压过。

    冥子刚从塔门出来,看到这东西的第一反应是把终焉魔戟横在身前。

    但他的手在发抖,万魔之胎在甲冑底下疯狂收缩,那是本能的、不受控制的恐惧反应。

    起源境在这个东西面前就是蚂蚁。

    怪物的身体还在往上挤。

    挤出地面的部分已经有几千丈高了,但从裂缝里不断冒出的手臂数量来看,地面上的只是它的一小截。

    它的嘴张开了。

    整个起源神庭被笼罩在了那张嘴投下的阴影里。

    姜南山站在西面高台上,手里的扫帚握得发白,念念被他护在身后,小姑娘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但没有哭。

    她的手紧紧攥著张默留下的那件旧袍,指节都泛青了。

    怪物往下咬。

    它要把起源神庭连同地面上所有的东西一口吞下去。

    “拦住它!”姜南山吼了一声。

    二十万巡逻神將同时抬起战戟,紫金色的光芒匯聚成一面法则屏障,拦在怪物的大嘴和神庭之间。

    屏障碰到怪物牙齿的瞬间,碎了。

    不是被击碎的,是接触的一剎那,构成屏障的法则结构直接被分解掉了。

    牙齿上沾著的黑色粘液顺著碎裂的缝隙往下淌,滴在地面上,青石板瞬间老化千万年,化成粉末。

    前排三千名神將被粘液溅到了甲冑上,紫金色的鎧甲在一息之內锈蚀剥落,暴露出来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枯。

    三千人没有一个叫出声。

    来不及叫。

    “撤!全部后撤!”上官祁的太初神剑斩出一道起源级的剑气,將掉落的粘液暂时逼开,给剩余神將爭取到了半息的撤离时间。

    但那张嘴还在往下合。

    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慢,但慢得让人绝望——因为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它闭合。

    冥子咬著牙往前冲了两步,终焉魔戟的戟刃上起源法则运转到了极限,他知道没用,但还是挥了出去。

    戟芒碰到怪物的下頜,消失了。

    连一点火星都没溅起来。

    “都退开。”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张默从广场中央走过来,脚步很慢。

    他身上的衣服在从界海回来的路上就换了,黑色的常服已经脱掉了,换了一件白的。

    白衣。

    从穿越到现在,他第一次穿白衣服。

    没什么特別的原因。

    归墟的血肉空间里沾了一身腥味,黑衣服洗不掉,姜南山翻了半天箱子只找到这件。

    但穿在他身上,配著经脉里若隱若现的七彩微光,整个人乾净得不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冥子往后退了三步。

    上官祁的太初神剑收回半寸。

    二十万神將的方阵自动朝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张默走到了怪物的正下方。

    那张嘴离他的头顶只有三百丈。嘴里的牙齿还在闭合,黑色的粘液从齿缝间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他周围的地面上,將方圆十丈的地面全部腐蚀成了灰色。

    粘液没有碰到张默。

    不是他躲开了。

    是粘液自己绕开了。

    那些漆黑的液滴在落到距离张默身体三寸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自行偏转了方向,绕过他的身体,落在他身后。

    张默抬起了右手。

    伸出一根食指。

    手指上没有火焰,没有剑气,没有任何可见的力量波动。

    就是一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很乾净,指节的皮肤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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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上点了一下。

    食指点在了怪物的下頜上。

    怪物身上几百只不断蠕动的手臂全部僵住了。

    然后,从张默指尖接触的那个点开始,怪物的身体出现了变化。

    黑色的表皮变成了灰色。

    灰色从接触点往外扩散,速度很快,沿著怪物的下頜蔓延到脖子——如果那团肉块的结构可以称之为脖子的话——再从脖子蔓延到躯干。

    灰色变成了白色。

    白色的区域开始碎裂。

    碎裂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炸开,不是崩解,是从內到外一层一层地风化,像是沙雕被风吹散。

    碎屑从怪物的身上簌簌往下落,落在地面上化成了透明的粉末,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声音。

    没有衝击波。

    没有惨叫。

    这个散发著超越永恆境气息的深渊怪物,在张默一根手指的接触下,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化成了虚无。

    几千丈的身躯在二十息之內消失得乾乾净净。

    地面上只剩下一个被撑大了的裂缝,和裂缝周围那些被粘液腐蚀成灰色的岩石。

    张默收回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

    广场上安静了很久。

    冥子的嘴巴张了有半炷香合不上。他回头看了上官祁一眼,上官祁手里的太初神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归了鞘,表情很复杂,里面有震撼,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序十三蹲在塔门口,神金臂骨掉在了地上,他没去捡。

    “这……这就完了”序十三的嗓音发乾。

    姜南山从高台上跑过来,念念骑在他脖子上,小姑娘看到张默以后,眼眶红了一圈。

    “哥哥!”

    张默接过念念,小姑娘的脑袋往他脖子上一埋,身体还在发抖。

    “没事了。”

    念念摇了摇头,声音闷在他的肩膀里,含含糊糊的。

    “地底下还有……还有好多……”

    张默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接话。

    他走到裂缝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裂缝很深。

    深到他的永恆感知探下去以后,在某个位置突然失去了回馈。

    不是探不到底。

    是到了那个深度以后,感知本身被“吃”掉了。

    张默蹲在裂缝边上,抱著念念,盯著那片漆黑看了几息。

    “上官祁。”

    “弟子在。”

    “刚才那些粘液腐蚀的区域,划出来,把人全部撤走,方圆五十万里不准任何活物靠近。”

    “是。”

    “冥子。”

    “在。”

    “把废弃序列那帮人分散到五大锚点去值守,每个锚点留五万神將。”

    “明白。”

    张默抱著念念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姜南山。”

    “誒,老奴在!”

    “给我找把乾净的剑来。”

    姜南山愣了一下。“阁主的铁剑不是还在——”

    “铁剑不用了。”

    张默的右手抬起来,摊开掌心。

    掌心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柄短剑,通体透明,剑身上流淌著和至宝阁白光一模一样的纯净光泽。

    剑柄上没有装饰,光禿禿的,连个缠绳都没有。

    至宝阁化成了这柄剑。

    不是全部。

    至宝阁的白光塔影还悬在头顶,该搭载百万神將还是搭载百万神將,但它的核心——那个经歷了终极演化的彼岸之门——凝缩成了手里这柄短剑。

    张默把短剑插在腰间,铁剑掛在了另一侧。

    念念的手抓著他的衣领,小声嘟囔了一句。

    “哥哥身上不臭了。”

    张默低头看了她一眼。

    “之前臭”

    “嗯,之前老是沾著血的味道,现在没有了,现在闻起来像阳光。”

    张默没再说什么。

    他把念念交给了跟上来的瑶曦,转身朝裂缝的方向走回去。

    上官祁和冥子跟了上来。

    “师尊,那个东西……”冥子斟酌著措辞,“到底是什么”

    “先锋。”

    两个字把冥子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先锋。

    意味著后面还有。

    张默走到裂缝正前方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白衣在残余的灰雾里微微飘动。

    裂缝底下很安静。

    刚才那只怪物被消融以后,粘液的涌出速度慢了很多,但没有完全停止。

    还有少量的黑色液体从深处往上渗,渗透的速度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犹豫。

    “它在试探。”张默开口了。

    上官祁往前走了半步。“师尊的意思是——”

    “长生殿的管道接著万界吸了三个纪元的本源,我把管道扯断以后,本源开始回流。回流的过程中,万界法则结构產生了波动。”

    张默的声音很平。

    “这种波动传到了最深处。”

    “最深处是什么”

    “不知道。”

    冥子的脸绷了一下。

    他跟师尊这么久,极少听到“不知道”这三个字。

    张默转过头,看了冥子和上官祁一眼。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彼岸之主当年把自己拆散,把力量分给万界,不是因为仁慈。”

    张默低头看了一眼裂缝。

    “是因为需要万界的法则结构联合在一起,才能压住底下的东西。”

    上官祁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太初神剑的剑柄。

    “长生殿抽了三个纪元的本源,等於把封印拆了三个纪元。”张默的声音没有起伏,“现在管道断了,封印理论上可以慢慢恢復,但恢復之前,会有一段空窗期。”

    “多久”

    “不確定。几年,几十年,也可能几百年。”

    冥子咬了一下后槽牙。“这段时间里,底下的东西会不会——”

    话没说完。

    裂缝里传出了声音。

    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那个声音从裂缝最深处传上来,穿过了粘液层,穿过了腐蚀区域,穿过了地壳的岩石层,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是人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

    语调平缓,不带任何情绪,每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你终於集齐了碎片。”

    张默的脚步顿住了。

    “现在,可以把它还给我了吗”

    声音停了一息。

    然后最后四个字从裂缝底部飘上来,带著一种无波无澜的理所当然。

    “我的分身。”

    那个声音和张默一模一样。

    音色、语速、咬字习惯,甚至连尾音的微微上扬都分毫不差。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冥子的瞳孔猛缩,手里的终焉魔戟差点脱手。

    上官祁的太初神剑嗡的一响,剑身自行弹出了半寸。

    姜南山站在远处,腿软了,扫帚第二次掉在了地上。

    张默站在裂缝边缘,白衣猎猎。

    他低头看著那片无尽的漆黑,沉默了三息。

    腰间那柄刚刚凝成的透明短剑,开始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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