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死寂得可怕,只有水谷雪烛趴在地上那如同破风箱般剧烈挣扎的喘息声,在冰冷的空气中拉扯出令人心颤的嘶鸣。
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沫和绝望的颤抖。
汗水、血水、泥土混合在一起,在他身下洇开一片污浊的暗色。
他像一只被彻底碾碎了翅膀的飞鸟,连抬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
虿姬捂着胸口那个前后透亮的恐怖伤口,血依旧从她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在腐叶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腐蚀灼烧着地面。
剧痛和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如同毒藤缠绕着,让她那张原本娇艳的脸庞因极致的暴怒而彻底扭曲。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摊毫无反抗之力的水谷雪烛,眼中燃烧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既然他成不了玉腰梢大人想要的‘材料’…”虿姬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毒液,“还是个不断带来麻烦的异数…”
她猛地抬起脚,那只穿着坚硬靴子的脚,带着足以踏碎岩石的力量,狠狠朝着水谷雪烛毫无防备的头颅跺下!
没有一丝犹豫,只有纯粹的、要将威胁彻底碾碎的暴戾!
“那就更没有活下去的价值了!”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水谷雪烛甚至能感觉到那裹挟着腥风、即将踏碎自己颅骨的靴底!
“噗——!”
一声轻响,并非颅骨碎裂,而是利器刺穿坚韧皮肉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虿姬那只即将踏下的脚,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她脸上的狰狞杀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如同见了鬼般的惊愕!
水谷雪烛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竟从濒死的状态挣脱出来,如同瞬移般挡住了虿姬的致命一击!
他手中那柄断刃处重新凝聚的冰刃,此刻正精准无比地刺穿了虿姬踏向他的那只脚的小腿!
冰刃透体而出,带着几滴暗紫色的鬼血!
这还不是全部!
就在他身影出现的刹那,另一道动作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他空着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反握住一把完全由冰凝聚的短刀,带着一道凄冷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在虿姬因惊愕而微微前倾的脖颈上,闪电般划过!
“嗤啦——!”
一道深可见骨、几乎要将整个脖子切断的恐怖刀痕,瞬间出现在虿姬那纤细的脖颈上!
暗紫色的鬼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伤口边缘瞬间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冰霜,疯狂地阻碍着鬼体的再生!
“什——么——!!!”
虿姬的尖啸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夜枭,充满了极度的痛苦和无法理解的惊骇!
她踉跄着后退,双手死死捂住自己那几乎要被切断的脖子,粘稠冰冷的鬼血从指缝间疯狂涌出!
那双紫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呃…!”水谷雪烛在完成这惊世骇俗的反击后,身体也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爆发抽空了他最后的力量。
他单膝跪地,用那柄刺穿虿姬小腿的冰刃勉强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
但这一次,他的喘息不再只有痛苦和虚弱。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深深沉入肺腑,又缓缓吐出。
随着这口气息的流转,他原本苍白的脸上,痛苦和虚弱似乎被某种奇异的力量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清明。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因他这匪夷所思的举动而彻底陷入死寂的众鬼月。
月光惨淡,恰好落在他抬起的侧脸上。
一道极其细微、如同初生藤蔓般蜿蜒的淡蓝色纹路,正悄然浮现在他颧骨至耳际的皮肤上!
那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荧光,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呼…”他再次吐出一口带着冰雾的白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和…轻盈感,“身体…很轻盈…”
这感觉太诡异了。
前一秒还是濒死的沉重,下一秒却仿佛卸下了千斤枷锁。
力量并未完全恢复,但身体内部仿佛被重新梳理过,每一个细胞都在一种奇特的韵律中微微震颤,呼应着那道新生的斑纹。
“轻盈?!”虿姬捂着脖子,声音因剧痛和愤怒而嘶哑变形,如同破锣,“你那是要死了吧!回光返照的蠢货!”她试图调动鬼力修复脖子上的致命伤,但那层薄冰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鬼力涌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伤口愈合的速度慢得让她心焦!
水谷雪烛没有理会她的咒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断刀,断裂处,森冷的寒冰再次迅速蔓延、凝聚,形成一截更加凝实、边缘闪烁着锐利寒芒的冰刃。
冰刃的质地似乎比之前更加纯粹,寒意也更为内敛,却更加致命。
他握紧了刀柄,感受着冰之呼吸在体内流淌的轨迹,与那道新生的斑纹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力量在缓慢而坚定地回流,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看来…”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暴怒的虿姬,扫视着周围那些气息各异、却同样散发着危险光芒的鬼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了然,“珠世小姐说的是真的。我的稀血…确实可以抵抗鬼化…”
他回想起珠世在蝶屋时对他进行的秘密检查和那些语焉不详的低语。
他的血液,对无惨的诅咒,有着某种天然的、强大的排斥力!
正是这种排斥力,在鬼化即将彻底完成、将他拖入深渊的最后一刻,强行中断了转化,将他拉回了人间!
虽然代价是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生命力,但也因此…因祸得福,在生死一线间,觉醒了这传说中的力量!
斑纹!
水谷雪烛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他缓缓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有些摇晃,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他手中的冰刃指向地面,冰霜在脚下蔓延开来,形成一小片晶莹的区域。
“那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挑战般的决绝,“现在都露出脸来看看吧!让我看看,今晚想要我命的,都是些什么‘大人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某种信号被触发!
“唰!”“唰!”“唰!”
数道身影不再隐藏于黑暗的阴影之中,如同被惊动的夜枭,带着或凌厉、或阴冷、或狂暴的气息,瞬间从不同的方位落下,重重地踏在水谷雪烛周围的地面上,将他彻底围在中心!烟尘与冰屑被激荡的气流卷起。
水谷雪烛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这些终于现身的强敌。
正前方,渊喰姬!
深紫色的华美和服在月光下流淌着妖异的光泽,脸上那玩味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仿佛发现了一件极其有趣的、值得亲手拆解的玩具。
左侧,冰骸!冰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纯白的眼眸如同万古不化的寒冰,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目光深处,似乎翻涌着比之前更加复杂的情绪——惊愕、疑惑,还有一丝…更加炽热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她周身散发出的寒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要冻结。
右侧,玄相!
他的身躯上还沾着刚才被砸进坑里的泥土,岩石般的脸上带着一丝惊魂未定,但更多的是被彻底激怒的狂暴。
他死死盯着水谷雪烛,双拳紧握,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后方,虿姬!
白发凌乱,紫眸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杀意,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刀痕在冰霜覆盖下依旧狰狞,鲜血兀自流淌。
她一手捂着脖子,另一只手中已经重新握住了那蝎尾弯刀,弯钩上的毒芒闪烁着危险的光泽,直指水谷雪烛后心。
而除了这四位已经“认识”的,还有三个陌生的面孔!
水谷雪烛的视线迅速锁定其中一个。
右前方,一个身材瘦高、穿着黑色紧身劲装的男子。
深紫色的长发被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异色的双眸——左眼如同燃烧的黄金,右眼则如同冰冷的靛蓝!
一道斜斜的、从右额角划到左下巴的狰狞刀疤,贯穿了他大半张脸,非但没有破坏他的面容,反而增添了一种野性的凶戾。
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刀,刀身细长弯曲,如同毒蛇的獠牙。
左后方,一个身形矮小、几乎如同孩童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宽大的、绣满扭曲符文的暗红色袍子,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俏苍白的下巴和一张涂着诡异黑色唇膏的嘴。
她赤着双脚,脚踝上缠绕着几圈细细的、仿佛会蠕动的黑色藤蔓。
她周身散发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香气息,手中没有武器,只有十根指甲如同涂了墨般漆黑尖长。
正后方稍远处,一个体型庞大、如同肉山般的巨汉。
他赤裸着上身,肥硕的肚腩层层叠叠,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扭曲的、如同缝合线般的黑色纹路。
他没有武器,只是咧开一张几乎占据半张脸的血盆大口,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沉怪笑,口水顺着嘴角滴落,腐蚀着地面。
七个!整整七个强大的鬼月!将他如同瓮中之鳖般围困!
水谷雪烛的心沉到了谷底,但血液却在斑纹的刺激下隐隐沸腾。
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战士的决绝和冰冷战意,正在迅速压过恐惧!
就在他目光扫过那个异色双眸的疤脸鬼的瞬间——
“咻——!”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一丝杀气泄露!千切隼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消失!
快!快到了极致!仿佛融入了夜风,又仿佛本身就是一道撕裂空间的刀光!
水谷雪烛瞳孔骤缩!
他全身的寒毛在千分之一秒内全部炸起!
斑纹带来的敏锐感知和超越极限的身体反应在这一刻被压榨到了极致!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凭借无数次生死搏杀磨砺出的本能,以及冰之呼吸赋予的、对寒流轨迹的天然感知,猛地将手中冰刃向身侧格挡!
“锵——!!!”
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炸响!火星四溅!
千切隼那如同毒蛇獠牙般的短刀,带着足以切开钢铁的锋锐和难以想象的恐怖速度,狠狠斩在了水谷雪烛仓促格挡的冰刃侧面!
巨大的力量如同山洪暴发!水谷雪烛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沿着刀身狠狠撞入手臂,整条手臂瞬间麻痹!
覆盖在断刃上的厚实冰刃,竟在这一击之下,被硬生生斩裂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冰屑如同爆炸般纷飞四溅!
“好快!力量…好强!”水谷雪烛心中剧震!
这速度,比忍还要快上一线!
力量更是远超!
若非斑纹觉醒带来的身体强化和冰刃的瞬间格挡,这一刀就能将他连人带刀斩成两段!
刀疤鬼那双异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对方能挡住自己这必杀的一击。
但他没有丝毫停顿,手腕一抖,短刀如同跗骨之蛆,瞬间变招,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残影,从各个刁钻至极的角度,如同毒蛇般噬咬向水谷雪烛全身要害!
每一刀都快如闪电,狠辣刁钻!
水谷雪烛瞬间陷入了绝对的被动!
他只能将冰之呼吸运转到极致,凭借着斑纹带来的超常感知和反应,以及冰刃对寒流轨迹的捕捉,疯狂地挥舞着布满裂痕的冰刃,在身前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冰蓝光幕!
“叮叮叮叮叮——!!!”
密集如暴雨打芭蕉般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冰刃与短刀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目的火星和飞溅的冰屑!
水谷雪烛被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逼得步步后退,脚下冰霜蔓延的地面被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每一次格挡,手臂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染红了刀柄,又被瞬间冻结!
太快了!太密集了!
千切隼的刀法如同鬼魅,毫无规律可循,却又带着致命的精准!
水谷雪烛感觉自己就像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
“不能这样下去!”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被动防御,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反击!打断他的节奏!
就在刀疤鬼的短刀又一次如同毒蛇般刺向他心口,而水谷雪烛的冰刃刚刚格挡住上一击、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间——
水谷雪烛眼中寒芒爆射!
他非但没有后退卸力,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完全不顾那刺向心口的致命一刀!
“冰之呼吸·叁之型·永冻霜环!”
一声低喝,带着决绝的冰寒!
他手中的冰刃不再追求格挡,而是以一种玄奥的轨迹猛地挥出!
刀锋划过的空气,瞬间凝结出无数细碎的冰晶!
这些冰晶并非散乱,而是随着刀势的牵引,瞬间凝聚成三道急速旋转、相互嵌套的巨大冰蓝色霜环!
霜环直径超过一丈,边缘如同最锋利的冰刃,带着冻结灵魂的恐怖寒意,以水谷雪烛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盘旋切割而去!范围攻击!无差别覆盖!
“嗯?!”刀疤鬼那刺向水谷雪烛心口的短刀,在距离目标还有半寸之时,被那骤然爆发、急速旋转切割的霜环边缘狠狠撞上!
“锵——!!!”
一股混合着极致寒意的狂暴力量顺着刀身传来!
他脸色微变,异色双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刺击的动作瞬间被强行打断!
不得不猛地收刀后撤,身影如同鬼魅般急退数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三道足以将他拦腰斩断的霜环切割!
“呼…呼…”水谷雪烛剧烈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强行在对方攻击间隙发动范围型战技,对他的消耗巨大。
三道巨大的冰霜之环在他身周缓缓旋转、消散,在地面上留下三道深深的、覆盖着厚厚冰霜的切割痕迹。
他拄着布满裂痕的冰刃,勉强站稳。虽然逼退了千切隼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但危机并未解除。
周围,还有六道如同毒蛇般锁定他的、更加危险的目光。
渊喰姬轻轻拍着手,深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真是…越来越让人兴奋了呢。那真的是斑纹吗?不过...稀血抗性…还有这顽强的意志…好想看看…彻底坠入深渊的样子啊…”
冰骸依旧沉默,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的情绪却更加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冰而出。
虿姬捂着脖子上缓慢愈合的恐怖伤口,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别玩了!一起上!撕碎他!”她手中的蝎尾弯刀再次扬起,毒芒闪烁。
玄相低吼一声,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那个穿着暗红袍子的矮小身影,兜帽下发出“咯咯”的诡异笑声,十根漆黑的指甲如同活物般微微扭动。
如同肉山般的巨汉,咧开血盆大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迈开沉重的步伐,如同战车般碾压而来!
绝境!真正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