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紫鸢和江枫眠将莲花坞警戒起来不久,江澄就带着伤痕累累的魏无羡回来了。
因为江澄和魏无羡突然回来,莲花坞正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江澄站在殿中央,一身紫衣沾满了泥污与血迹,发丝凌乱,额角还有一道尚未干涸的伤口,正往外渗着细细的血珠。
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标枪,只是那双向来冷峻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疲惫与后怕。
他身旁的担架上,魏无羡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
他胸口处的衣料被利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那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显然是被某种带毒的兵器所伤。
纵然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依旧紧锁,额头冷汗涔涔,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江厌离跪在担架旁,握着魏无羡的手,眼泪无声地流着。
她想出声唤他,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手帕擦拭魏无羡额头的冷汗。
江枫眠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魏无羡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心疼与怜惜。
江枫眠弯下腰,轻轻探了探魏无羡的脉,眉头紧紧皱起。
“毒已入骨,需尽快施救。”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来人,去请医师,将我库房里那株千年灵芝取来,还有……”
“爹。”
江澄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丝执拗的清醒。
江枫眠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江澄对上父亲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着,浑身的伤都在疼,可那些疼痛,远不及此刻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委屈。
明明他也受伤了,为什么父亲看不到他受伤了呢?
而且他身上的伤,不比魏无羡轻多少。
从屠戮玄武的口中逃生,一路护着昏迷的魏无羡奔回莲花坞,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那些刀剑划过的伤口,那些毒雾侵蚀的灼痛,那些日夜兼程的疲惫,此刻都化作钻心的疼,一阵一阵地折磨着他。
可是父亲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魏无羡身上。
他应该讨厌魏无羡的,但是一想到魏无羡在危险的时候还让他先离开,他就又讨厌不起来。
江澄垂下眼,没有说话。
金子毓站在殿门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江澄那微微颤抖的指尖,看见他垂下的眼帘下藏着的疲惫与隐忍,看见他站在一旁,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看着这样的江澄,金子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当然她有看见虞紫鸢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江枫眠。”
虞紫鸢的声音忽然响起,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刃。
江枫眠回过头,对上妻子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
“三娘子,你……”
“我问你,”虞紫鸢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阿澄呢?”
江枫眠微微一怔。
“阿澄……他……”
“他站在这里,你看不见吗?”
虞紫鸢向前迈了一步,挡在江澄身前,像一只护犊的母兽。
“他也受伤了。他从不夜天九死一生逃回来,身上有多少伤,你问过一句吗?他疼不疼,累不累,你关心过吗?”
江枫眠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无羡是你故人之子,你心疼他,应该。”
虞紫鸢的声音开始颤抖。
“可阿澄是你亲生儿子!是你江枫眠的亲生骨肉!他站在这里,浑身是伤,你看不见吗?你心里,可曾有过他一分一毫的位置?”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厌离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母亲,想说什么,却被虞紫鸢那凌厉的目光逼了回去。
江澄站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肩膀微微颤抖。
金子毓看见他攥紧的拳头下,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刚要上前,却见虞紫鸢转过身,一把拉起江澄的手。
“走。”虞紫鸢的声音依旧冷硬,可那握着儿子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跟阿娘走。”
江澄抬起头,望着母亲。
那双素来冷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他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委屈,有感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终于被看见的释然。
“阿娘……”
“别说话。”虞紫鸢打断他,拉着他就往外走,“阿娘带你回去上药。”
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金夫人。
“阿鸢,”金夫人走上前,轻声道,“我陪你。”
虞紫鸢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金子毓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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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正殿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枫眠依旧站在魏无羡的担架旁,目光落在那个昏迷的少年身上,神色复杂难言。
江厌离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殿内的烛火摇曳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收回目光,快步追上了前面的三人。
虞紫鸢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江澄被虞紫鸢按在椅子上,像个被大人摆布的孩子。
他身上的伤口一道道暴露在灯光下——手臂上的刀伤,后背的灼痕,还有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不知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伤口。
有些已经开始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血水,看起来触目惊心。
虞紫鸢亲自端来热水,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可那紧抿的嘴唇和泛红的眼眶,却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心疼与愤怒。
“疼吗?”她问。
江澄摇了摇头。
虞紫鸢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母亲对儿子逞强的不满。
“不疼?你当阿娘眼瞎?”
江澄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
虞紫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继续替他清理伤口。
金夫人在一旁帮忙递药,偶尔轻声安慰几句。她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心疼这孩子,也心疼自己的老姐妹。嫁到江家这些年,虞紫鸢受的委屈,她比谁都清楚。
金子毓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江澄。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冷峻,可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却泄露了他此刻的脆弱。
那些伤口,那些血迹,还有他那极力掩饰却依旧藏不住的疲惫,都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在她心上。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站在练武场,一袭紫衣,剑眉星目,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他们两个第一次打招呼,自己喊他晚吟哥哥,他耳根通红,却还要板着脸,硬邦邦地让她回客院休息。
那时的他,骄傲,别扭,像一只竖起浑身刺的刺猬。
可此刻的他,满身伤痕,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了背脊,不肯在人前露出一丝软弱。
她忽然很想走上前,抱抱他。
可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虞紫鸢替江澄处理完伤口,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了,伤口都处理完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几日好好养着,别再乱动。”
江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看向金子毓,那双向来冷峻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愫——有感激,有歉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犹豫。
“子毓妹妹,”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谢谢你。”
金子毓望着他,弯起唇角,那笑容温柔而明亮。
“晚吟哥哥,你不用谢我。”
她顿了顿,轻声问道:“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面?”
江澄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好。”
金子毓转身去了小厨房。
虞紫鸢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儿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轻哼一声。
“还看?人都走了。”
江澄耳根一红,收回目光,却不知该说什么。
金夫人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阿鸢,你儿子这性子,倒是和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虞紫鸢瞪了她一眼,眼底却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少贫嘴。我年轻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可不像他这个闷葫芦一样怂,喜欢就直接上,被拒绝了又怎样,不过倒是你女儿,怎么这么会心疼人?”
金夫人弯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骄傲。
“随我。”
听到老闺蜜如此自恋的话,虞紫鸢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她。
不多时,金子毓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走了进来。
面是素面,汤清如水,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几粒葱花,简简单单,却透着家常的温暖。
她将面碗放在江澄面前,轻声道:“晚吟哥哥,趁热吃。”
江澄望着那碗面,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面,送入口中。
面很清淡,却莫名地好吃。那股温热从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寒意,也驱散了这些天的委屈,原来也有人如此关心他,原来他也没有如此不堪。
江澄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一言不发。
金子毓坐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
虞紫鸢和金夫人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退了出去,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屋内很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筷箸声和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江澄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抬起头。
金子毓正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关切与心疼。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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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毓妹妹,”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魏无羡他……”
“晚吟哥哥,”金子毓打断他,语气温柔却坚定,“魏公子那边有江叔叔和阿离姐姐照顾,不会有事的。你……先顾好自己,好不好?”
江澄望着她,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他极力压制的湿意。
他想说,我没事。
他想说,我不疼。
他想说,你不用担心我。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盛满了心疼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紧攥着的手。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好。”
金子毓望着他,终于弯起唇角,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安,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少女的羞赧。
“晚吟哥哥,”她轻声道,“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江澄点了点头。
金子毓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纤细的身影上,将她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站在光影里,像一幅画。
“晚吟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你能平安回来,我很高兴。”
江澄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想说什么,她却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下那扇轻轻合上的门,和一室的月光。
他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而此刻,莲花坞的另一边,魏无羡的房中。
江厌离守在床边,一遍遍地用湿帕子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江枫眠坐在一旁,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神色复杂难言。
医师已经来看过了,说毒虽深,所幸救治及时,性命无碍。
只是要好好将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很快就可以恢复正常的。
江枫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那张苍白的、依旧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
长泽,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他。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可是长泽,我对不起你们夫妇,也对不起……阿澄。
他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窗外,夜色正浓。
莲花坞的莲塘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无数碎裂的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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