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七年，春。

    朝歌城外的女娲宫修葺一新。这是商容连着三个月催工的结果，每年三月十五女娲娘娘诞辰，商王都要亲往祭拜，这是祖制。

    可今年，帝辛不愿意去。

    “寡人近日心绪不宁，就让亚父代祭吧。”帝辛把玩着一块玉圭，眼皮都没抬。

    商容跪在阶下，额头冒汗：“大王，此乃国祭，非王者亲往，恐失虔敬。且女娲娘娘乃人族圣母，当年造人补天，功德无量……”

    “够了。”帝辛打断他，将玉圭重重拍在案上，“你说功德，寡人问你，这十余年来，东夷犯边七次，西岐不朝三次，南疆贡赋屡屡拖欠。女娲娘娘若有灵，为何不佑我大商？”

    殿内一片死寂。几个侍从吓得腿软。

    商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君王：“大王，神灵之事，不可妄议。臣闻圣人不语怪力乱神，乃是敬畏。大王初登大宝，正需……”

    “正需什么？”帝辛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正需装模作样，去拜那泥塑木雕？”

    他起身，玄色王袍拖过地面，走到商容面前：“好，寡人去。倒要看看，这位人族圣母，究竟何等模样。”

    三月十五，女娲宫。

    香火缭绕，钟磬齐鸣。帝辛率文武百官，依礼祭拜。

    他全程面无表情，直到进入正殿，抬眼看见女娲神像。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神像以白玉雕成，衣带当风，面容慈悲中带着圣洁。

    不知是哪位匠人手笔，竟将神像雕得栩栩如生，尤其那双眼睛，仿佛真的在俯视众生。

    帝辛心里那点不耐烦，忽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躁动。

    他想起后宫那些妃嫔，或妖媚，或温婉，却没有一个有这样的气度——那是超脱凡俗、凌驾众生的美。

    “大王，该上香了。”商容在一旁小声提醒。

    帝辛回过神，接过三柱清香。就在要插入香炉时，一阵怪风忽然灌入殿中！

    幔帐狂舞，烛火摇曳，女娲神像的面容在明暗交错间，竟似活了过来！

    帝辛手一抖，香灰落在手背，烫得他眉头一皱。

    就在这时，他看见神像嘴角，仿佛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怜悯。

    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寡人乃天下共主，尔不过一泥塑，也敢受我跪拜？！”帝辛脱口而出。

    “大王慎言！”商容吓得脸都白了。

    帝辛却不理会，一把夺过侍从手中的笔，在殿柱上挥毫疾书：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

    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写罢掷笔，扬长而去。

    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只有商容看着柱上那首诗，浑身冰凉——这是亵渎，是大不敬！

    当夜，女娲宫值日神将将此事禀报至娲皇宫。

    三十三天外，女娲娘娘正在闭目参悟造化之道。

    听到禀报，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愠色。

    玉手轻抬，一面宝镜浮现。镜中显现的，正是帝辛题诗的场景。

    当听到“取回长乐侍君王”一句时，女娲冷哼一声。

    “好个商王，如此无道。”她掐指一算，眉头微蹙，“封神劫起，商朝气数将尽，此子竟还不知收敛。”

    正要施以惩戒，忽然心念一动——紫霄宫中，道祖有言，圣人不得亲自插手凡间之事。

    女娲沉吟片刻，取出一面招妖幡。幡面一摇，三道妖风从洪荒各处飞来，落在娲皇宫外。

    “轩辕坟三妖，进来。”

    三道流光化成人形，跪在阶下。中间一个是九尾狐狸精，化形为绝色女子，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

    左边是九头雉鸡精，一身五彩羽衣，妖艳异常；右边是玉石琵琶精，怀抱琵琶，清冷如月。

    “娘娘有何吩咐？”九尾狐叩首问道。

    女娲淡淡道：“商王帝辛亵渎神灵，合该国祚将终。尔等可隐去妖形，潜入朝歌，惑乱君心，助周灭商。事成之后，许尔等修成正果。”

    三妖大喜，连连叩拜。

    “切记，”女娲又道，“不可残害众生，不可泄露天机。若违此令，必遭天谴。”

    “谨遵娘娘法旨！”

    三妖化作清风，直奔朝歌而去。

    女娲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轻轻一叹。这场劫数，终究是要借妖孽之手开启了。

    朝歌王宫，自那日女娲宫回来后，帝辛便性情大变。

    他开始疏远商容、比干等老臣，宠信费仲、尤浑两个佞臣。

    后宫妃嫔也渐渐失宠，大王整日饮酒作乐，脾气愈发暴躁。

    这年秋天，冀州侯苏护进京朝贡。

    苏护有个女儿，名妲己，年方十六，有倾国之貌。费仲在帝辛面前极力夸赞，帝辛便下旨，要纳妲己入宫。

    苏护性情刚烈，当庭抗下旨意，连夜带女儿逃回冀州。

    帝辛大怒，派大军征讨。西伯侯姬昌上书劝谏，反被帝辛斥责，囚于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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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事僵持之际，一个女子出现在冀州城外。

    那女子自称苏妲己的表姐，因家乡遭灾前来投奔。守军见她容貌虽美，却弱不禁风，便放她入城。

    当夜，真正的苏妲己在闺房中莫名昏睡。女子走入房中，看着床榻上的少女，轻叹一声：“对不住了。”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没入妲己眉心。床上的少女睁开眼睛——那眼神已完全不同，妩媚中带着妖异。

    九尾狐，附身成功。

    次日，“妲己”主动向父亲提出，愿入宫平息战火。苏护虽不舍，但为冀州百姓，只得含泪送女。

    入宫那日，帝辛在鹿台设宴。

    当妲己踩着红毯走来时，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

    她穿一身绯红宫装，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行走间香风细细，恍如仙子临凡。

    帝辛手中的酒杯“哐当”掉在地上。

    从那天起，帝辛再不理朝政。日日与妲己在鹿台歌舞饮宴，又建酒池肉林，命宫女裸身追逐嬉戏。有大臣劝谏，轻则罢官，重则处死。

    不久，宫中又多了两个美人——胡喜媚和王贵人。三人形影不离，将王宫搅得乌烟瘴气。

    这日，比干闯宫进谏。

    “大王！妖孽祸国，不可不察啊！”老亚相跪在殿前，声泪俱下，“臣闻轩辕坟有妖气冲天，近日宫中屡有宫女离奇暴毙，皆被剖腹挖心……”

    “亚父老了，眼花了吧。”帝辛搂着妲己，醉眼朦胧，“美人儿这般柔弱，怎会是妖？”

    妲己依偎在帝辛怀中，看向比干的眼神却冰冷如刀。

    当夜，比干府中传来噩耗——亚相突发心痛，暴毙身亡。死时七窍流血，胸口一个大洞，心脏不翼而飞。

    朝歌城，乌云压顶。

    就在王宫妖气弥漫之时，东海之滨的陈塘关，却是另一番景象。

    总兵李靖是西昆仑度厄真人的弟子，虽未成仙道，却也有些神通。

    他的夫人殷氏怀胎三年零六个月，一直不生，李靖心中忧虑。

    这夜，殷氏忽然腹痛如绞。接生婆忙活了半天，却不见孩子出来。正慌乱时，房中红光满室，异香扑鼻！

    “老爷！夫人生了……生了个肉球！”丫鬟惊叫着跑出来。

    李靖提剑冲进房中，果然见一个肉球在地上滚动，隐隐有红光透出。

    他想起师父曾说“此子非凡”，却更怕是什么妖孽，心一横，一剑劈下！

    肉球裂开，跳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那娃娃手腕上套着个金镯，肚子上围着块红绫，见风就长，转眼已如两三岁孩童大小。

    娃娃睁眼，第一句话竟是：“爹爹为何砍我？”

    李靖又惊又喜，抱起来细看。金镯上刻着“乾坤圈”，红绫上绣着“混天绫”，都是灵光闪闪的宝物。

    这时，门外有道童求见，自称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座下。

    “此子乃灵珠子转世，合该为姜子牙伐纣先锋。”道童奉上一块金砖、两柄火尖枪，“师尊赐名哪吒，命我好生教导。”

    自此，陈塘关多了个三岁就能腾云驾雾、玩水弄火的神童。

    几乎在同一时间，天庭也出了乱子。

    瑶池深处，玉帝的妹妹瑶姬仙子，动了凡心。

    她本是掌管欲界的女神，却在自己掌管的领域失了分寸——下界巡视时，在桃山遇见一个叫杨天佑的书生。

    那人一身青衫，在桃林中抚琴，琴声清澈，不染尘埃。

    瑶姬躲在云头听了三日，第三日按捺不住，化身凡女落地。

    “公子琴音超然，不知师从何人？”

    杨天佑抬头，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立在桃花雨中，恍如梦中。他愣了许久，才慌忙起身：“胡乱弹奏，让姑娘见笑了。”

    这一见，便是情根深种。

    瑶姬忘了天规，杨天佑舍了功名。二人在桃山结庐而居，三年间生下三个孩子：长子杨蛟天生神力，聪慧懂事；次子杨戬，额生竖目；幼女杨婵，玉雪可爱。

    一家五口，其乐融融。瑶姬甚至想，就这样做一辈子凡人也好。

    可她忘了，她是玉帝的亲妹妹。

    这一日，天庭朝会。千里眼顺风耳出列奏报：“启禀陛下，下界桃山有仙气泄露，似是……瑶姬长公主。”

    玉帝脸色一沉，挥退众仙，取出昊天镜一看——镜中正是瑶姬与杨天佑携手教子读书的景象。

    “啪！”

    昊天镜摔在地上，裂开一道纹。

    “好，好个瑶姬！”玉帝怒极反笑，“枉朕如此信你，你竟敢私配凡人，触犯天条！”

    他当即点齐天兵天将，命卷帘大将为首，下界擒拿。

    那日杨天佑正在山中采药，忽见乌云压顶，雷声滚滚。他心知不妙，狂奔回家。

    “瑶姬！快带孩子走！”

    瑶姬抬头看天，脸色煞白。她抱住三个孩子，泪如雨下：“是我连累了你们……”

    话音未落，天兵已至。卷帘大将手持降妖宝杖，厉声道：“长公主，陛下有旨，命你即刻回天领罪！”

    “我要是不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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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卷帘大将看了一眼杨天佑和三个孩子，“休怪末将无情。”

    瑶姬惨然一笑，将三个孩子推到杨天佑怀中，低声道：“带他们走，去找我师父……”

    说罢腾空而起，现出真身，手中仙剑化作长虹，直冲天兵！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瑶姬虽勇，却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被天罗地网困住，押回天庭。

    杨天佑抱着三个孩子在山中狂奔。身后追兵紧追不舍，箭矢如雨。

    “爹爹，娘亲呢？”杨婵哭着问。

    杨天佑来不及回答，一支神箭穿透后背！他闷哼一声，用最后力气将三个孩子推入山洞：“跑……别回头……”

    杨蛟最大，拉起弟弟妹妹就往洞里钻。刚进洞，就听外面传来杨天佑的惨叫。

    三个孩子蜷缩在黑暗中，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安静了。杨蛟小心翼翼探出头，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中，身中数十箭，早已气绝。

    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咬着牙回到洞中，抱住弟弟妹妹：“爹……爹睡着了。我们得自己走。”

    三个孩子昼伏夜出，靠野果充饥。

    杨戬的第三只眼能在夜间视物，这才没在山中迷路。

    第七日，追兵还是找到了他们。

    那是三个天将，手持捆仙索。杨蛟把弟妹护在身后，捡起一根树枝：“别过来！”

    “小子，让开。”天将冷笑，“陛下有旨，瑶姬孽种，格杀勿论。”

    杨蛟红了眼，突然扑上去抱住一个天将的腿：“二郎，三妹，快跑！”

    杨戬拉着杨婵就跑。那天将被惹恼了，一刀劈下——

    血光迸现。

    杨蛟缓缓倒下，眼睛还看着弟弟妹妹逃跑的方向。

    “大哥！”杨戬回头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额间竖目骤然睁开，射出一道金光！那天将猝不及防，被金光击中，惨叫倒地。

    另外两个天将大怒，正要动手，忽然一道玉清仙光从天而降！

    “何人敢伤我徒儿？”

    玉鼎真人飘然而至，袖袍一挥，两个天将倒飞出去。

    他看了看杨戬额间竖目，又看了看死去的杨蛟和昏迷的杨婵，长叹一声。

    “孩子，跟我走吧。”

    杨戬抱着大哥的尸体，泪流满面：“求仙长救我大哥！”

    “魂魄已散，救不得了。”玉鼎真人摇头，“但你还有救。随我上昆仑山，学成神通，将来或可为你爹娘大哥报仇。”

    杨戬擦干眼泪，看向怀中妹妹。这时又一道霞光落下，女娲娘娘现身。

    “此女与我娲皇宫有缘，交给我吧。”女娲抱起杨婵，对玉鼎真人点头致意，化作流光而去。

    玉鼎真人带着杨戬，驾云直上昆仑。

    途中经过桃山，杨戬看见母亲瑶姬正被压在万丈山底，只露出一只手，还在努力向上伸着。

    “娘……”他哽咽。

    “你娘触犯天条，玉帝罚她永镇桃山。”玉鼎真人道，“除非有人能劈开此山。”

    杨戬握紧拳头，额间竖目金光隐现：“我会的。总有一天，我会劈开桃山，救出母亲！”

    云朵掠过天际，将陈塘关、桃山、朝歌都抛在身后。

    而此刻的朝歌王宫中，妲己正依偎在帝辛怀里，指着天上的星星：“大王看，那颗星真亮。”

    帝辛醉眼迷离：“美人说亮，那就是亮。”

    他看不见，那颗星的旁边，血色煞气正缓缓弥漫，逐渐笼罩整个大商的天穹。

    劫数，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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