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玉虚宫后崖。

    姜子牙蹲在崖边，手里攥着根草茎，已经发了三天呆。

    七十二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在山上砍柴挑水四十年，别说成仙，连个腾云驾雾都没学会。

    师兄师弟们私下都叫他“老姜头”，说他资质愚钝，白白糟蹋了玉虚宫的米粮。

    崖下云海翻腾，偶尔有几道剑光掠过，那是师弟们下山历练去了。姜子牙看着，心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子牙。”

    姜子牙一激灵，赶紧起身：“师尊。”

    元始天尊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白衣飘飘，脸上没表情。他打量了姜子牙半天，叹了口气：“你在山上多少年了？”

    “四十年零三个月。”

    “四十年……”元始天尊摇摇头，“你与仙道无缘。”

    姜子牙心一沉，膝盖发软就要跪。元始天尊却摆摆手：“别跪了。你虽无缘仙道，却有一场人间富贵等着。下山去吧，去西岐，等一个人。”

    “等谁？”

    “该来时自然来。”元始天尊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一根钓竿，“这卷《六韬》你带着，闲暇时看看。钓竿也拿着，用得着。”

    姜子牙接过，还想再问，元始天尊已经转身走了。云遮雾绕，人就不见了。

    第二天一大早，姜子牙背着个小包袱下山了。

    包袱里就两件换洗衣服、那卷竹简和钓竿。

    走到山门时，南极仙翁在门口等着，塞给他几块碎银子：“师弟，山下不比山上，处处要用钱。这点银子你拿着，好歹能撑些日子。”

    姜子牙眼圈红了，鞠了一躬，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这一路走了三个月。七十二岁的老头儿，拄着根树枝当拐杖，脚底板磨出血泡，晚上就找个破庙蜷着睡。

    有一回遇着劫道的，看他穷得叮当响，连包袱都懒得翻，啐了一口就走了。

    好容易到了朝歌城。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姜子牙挤在人群里，看见城墙高得望不到顶，守城兵卒穿着铮亮的盔甲，心里直打怵。

    他想起下山前师尊说，朝歌城里有他一个故人，叫宋异人，是做买卖的。

    问了好些人，终于在城西找到宋家。朱红大门，门口俩石狮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姜子牙低头看看自己，破衣烂衫，灰头土脸，这模样哪像是昆仑山下来的？

    正犹豫呢，门开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走出来，穿着绸缎褂子，手里盘着俩核桃。看见姜子牙，愣了一下：“这位老丈，您找谁？”

    “请问……宋异人宋员外可在？”

    “我就是。”宋异人上下打量他，“您哪位？”

    “我姓姜，名尚，字子牙。从昆仑山来……”

    话没说完，宋异人“哎呀”一声，手里的核桃都掉了：“姜子牙？是我那发小儿姜子牙？”

    姜子牙也愣了。细看这胖子眉眼，隐约有小时候的影子。两人在门口愣了半天，突然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原来四十年前，姜子牙上昆仑前，和宋异人是一个村的玩伴。后来各奔东西，没想到还能再见。

    宋异人把姜子牙拉进府里，招呼下人烧水洗澡，换上新衣裳，又摆了一桌好菜。酒过三巡，宋异人问：“子牙啊，你这趟下山，打算做点啥营生？”

    姜子牙苦笑：“我能干啥？在山上就砍柴挑水。”

    “那不能。”宋异人拍胸脯，“你就在我这儿住着！想干啥跟我说，本钱我出！”

    姜子牙推辞不过，心想也不能白吃白住。

    第二天就说想卖点东西。宋异人给了他本钱，他上街转悠，看见有人卖笊篱，就是捞面条的漏勺，觉得这玩意儿家家要用，好卖。

    结果挑了一担笊篱，从城东走到城西，一个没卖出去。

    朝歌城富庶，人家都用铜勺铁勺，谁要这竹编的？

    笊篱没卖成，又改卖面。宋异人给他弄了副挑子，一头面缸一头炉子。

    姜子牙挑着上街，刚摆开摊子，就来了一队兵卒骑马经过，马蹄子扬起尘土，一缸面全脏了。没辙，收摊回家。

    后来又开饭馆，不会算账，赔了；贩牛羊，遇上瘟疫，死了；最后连算命摊都摆过，偏他太实诚，好的坏的照实说，挨了好几顿打。

    转眼就在宋异人家住了两年。姜子牙心里急啊，夜里睡不着，爬起来翻那卷《六韬》，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忽然开窍了，师尊让他下山等一个人，那人不在朝歌。

    第二天，他去找宋异人辞行。

    “啥？你要走？”宋异人瞪大眼睛，“去哪儿？”

    “西岐。”

    “西岐？”宋异人皱眉，“那边正乱着呢，听说北伯侯造反，朝廷要派兵征讨……”

    “就是乱，才有机缘。”姜子牙难得说句硬气话。

    宋异人劝不住，只好给他备了马匹盘缠。

    临走那天下雨，姜子牙披着蓑衣，回头看了看朝歌城。

    这两年，他见过王宫高墙，见过酒池肉林，也见过路边饿死的百姓。这座城，气数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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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向西，走了小半年。

    到西岐地界时，已是深秋。渭水河面宽阔，岸边芦苇白了头。

    姜子牙在河边搭了个草棚，每天就做一件事——钓鱼。

    他的钓法很怪。不用弯钩，用直钩；不挂鱼饵，空钩下水；钓竿离水面三尺，嘴里念念有词：“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不为锦鳞设，只钓王与侯。”

    过路人都笑他：“老头儿疯了吧？直钩能钓上鱼？”

    姜子牙不理，天天如此。草棚里就一张破席，一口锅，饿了煮点野菜，渴了喝河水。头发胡子乱糟糟，跟野人似的。

    这么过了三个月。

    这天，西伯侯姬昌从外地巡视回来。车驾经过渭水，他掀开车帘透气，远远看见河边坐着个钓鱼的老头，姿势古怪。便问左右：“那是何人？”

    随从打听回来，笑道：“一个疯老头，用直钩钓鱼，说只钓王侯。”

    姬昌心里一动。他刚从朝歌逃回来，儿子伯邑考死在朝歌，他自己被囚七年，吃下儿子的肉，吐出一窝兔子才侥幸脱身。

    这一路心里憋着火，也压着惊。看见这钓鱼老头，忽然觉得该去看看。

    “停车。”

    姬昌下了车，徒步走到河边。姜子牙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老先生。”姬昌拱手。

    姜子牙回头，看了姬昌一眼。就这一眼，姬昌心里“咯噔”一下——那眼睛太清澈了，不像老人，倒像深潭。

    “老朽姜尚，见过侯爷。”

    “你认得我？”

    “西岐之主，仁德布于四方，怎会不认得。”

    姬昌在河边石头上坐下：“听说先生用直钩钓鱼？”

    “是。”

    “钓得上么？”

    “愿者上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河风吹过，芦苇沙沙响。姬昌忽然问：“先生从何处来？”

    “昆仑山，玉虚宫。”

    姬昌身子一僵。玉虚宫！元始天尊道场！他重新打量眼前这老头，破衣烂衫，但坐得笔直，气度沉稳。

    “先生在此等我？”

    “等该等之人。”

    姬昌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一揖：“请先生助我。”

    姜子牙这才放下钓竿，缓缓站起：“侯爷用车拉我，拉多少步，我便保西岐多少年江山。”

    姬昌立刻命人备车。那是一辆四驾马车，他亲自执鞭，请姜子牙上车。从河边起步，一步一步往前拉。

    拉过芦苇荡，拉过小石桥，拉过田野阡陌。姬昌是养尊处优的诸侯，哪干过这体力活？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一、二、三……侍卫们在后面数着。

    拉到八百步时，姬昌腿一软，差点跪下。车停了。

    姜子牙在车上叹道：“八百步。侯爷，西岐有八百载国运。”

    姬昌一听，咬牙又站起来，抓住车辕继续拉。

    可实在没力气了，又勉强走了三步，彻底瘫倒在地。

    “八百零三步。”姜子牙下车，扶起姬昌，“够了，足够了。”

    姬昌喘着粗气，苦笑道：“让先生见笑。”

    “侯爷诚意，子牙心领。”姜子牙看向东方，朝歌的方向，“这便够了。”

    就在姜子牙入西岐的同时，朝歌城里，血雨腥风刚起。

    北伯侯崇侯虎造反了。

    其实也不算造反——他就是贪，克扣军饷，强征民夫修宫殿，搞得北地民怨沸腾。

    几个小诸侯联合起来把他宰了，推他弟弟崇黑虎做了新北伯侯。

    消息传到朝歌，帝辛正搂着妲己看歌舞，一听就摔了酒杯。

    “反了！都反了！”帝辛眼睛血红，“闻仲！闻太师！”

    老太师闻仲出列。他三只眼，中间那只眼能辨忠奸，平日里半睁半闭，此刻全睁开了，精光四射。

    “老臣在。”

    “你带兵去北地，把那些作乱的，全给寡人平了！崇黑虎要是不识相，连他一起砍了！”

    “遵旨。”

    闻仲点齐三十万大军，出征那天，朝歌百姓挤在街边看。

    老太师骑墨麒麟，手持雌雄金鞭，身后大军浩浩荡荡。百姓窃窃私语：“闻太师出马，北地要血流成河了……”

    他们不知道，更大的血流在宫里。

    话说……之前，且听我慢慢道来……

    伯邑考来了。

    这年轻人傻啊。父亲姬昌被囚羑里七年，他非要来朝歌救父。

    带了西岐三宝：七香车、醒酒毡、白面猿猴，想献给帝辛换父亲自由。

    妲己在帘后看见伯邑考，心就动了。这男子太俊，眉清目秀，一身书卷气。她借口学琴，把伯邑考召进后宫。

    “公子琴艺高超，可否教教妾身？”

    伯邑考低头不敢看：“娘娘恕罪，外臣不便入后宫。”

    “哟，还害羞呢。”妲己轻笑，手指划过琴弦，“那你弹一曲，我听听总可以吧？”

    伯邑考只得弹了一曲《风入松》。琴声清越，妲己听得痴了。弹罢，她亲手斟酒：“公子请。”

    “臣不敢。”

    “怎么，怕酒里有毒？”妲己自己先饮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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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邑考推辞不过，抿了一口。就这一口，坏了事。酒里下了药，他很快头晕目眩。妲己凑过来，香气扑鼻：“公子，你看我美么……”

    伯邑考猛地惊醒，一把推开她：“娘娘请自重！”

    妲己踉跄倒地，脸色瞬间变了。她站起来，冷笑：“好个伯邑考，竟敢非礼本宫！”说罢撕破自己衣衫，冲出殿外大哭。

    帝辛闻讯赶来，看见爱妃衣衫不整、梨花带雨，又听她哭诉伯邑考欲行不轨，顿时暴怒。

    “拖出去！剁成肉酱！”

    伯邑考被堵着嘴拖走时，眼睛瞪得大大的，到死都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第二天，帝辛召姬昌入宫。

    “听说你想儿子了？”帝辛似笑非笑，指着案上一盘肉饼，“寡人赏你，吃吧。”

    姬昌看着那盘肉饼，心里突突直跳。他早卜过卦，知道儿子已遭不测。此刻看着肉饼，又看看帝辛那眼神，忽然明白了。

    他手在发抖，脸上却挤出笑容：“谢大王赏赐。”

    抓起肉饼，大口大口地吃。嚼得很用力，咽得很艰难。每咽一口，都像吞刀子。

    帝辛盯着他，想看这老家伙会不会吐。可姬昌全吃了，吃完还舔舔手指：“大王宫里的厨子，手艺真好。”

    “好吃？”帝辛眼神阴冷。

    “好吃。”

    “那再赏你一盘？”

    “臣……饱了。”

    帝辛哈哈大笑，摆手让他退下。姬昌走出宫门时，腿都是软的。

    一上车，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把刚吃的全吐了出来。那团秽物在车里蠕动，竟变成三只小白兔，蹦跳着跑进草丛不见了。

    赶车的侍卫吓傻了。

    姬昌擦擦嘴，眼神冰冷：“回西岐。快。”

    车驾连夜出城。到潼关时，追兵来了。姬昌命人焚毁栈道，阻住追兵。一路狂奔，回到西岐时，人已瘦脱了形。

    西岐文武出城迎接，看见侯爷这副模样，都哭了。

    姬昌摆摆手，直接去了祠堂。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夜。

    第二天出来时，眼睛是肿的，声音是哑的。

    “传令。”他说，“西岐，反了。”

    消息传到渭水边的草棚时，姜子牙正在煮粥。

    他听了传令兵的话，点点头，把粥倒掉，洗了锅，收拾好那卷《六韬》。

    该出山了。

    西岐城头，白幡换成了战旗。姬昌站在城楼上，望着朝歌方向，手里攥着一块玉佩，那是伯邑考小时候戴的。

    姜子牙走上城楼，站在他身边。

    “先生。”姬昌没回头，“我儿子……疼不疼？”

    姜子牙沉默良久：“侯爷，这世道，疼的人多了。我们要做的，是让以后的人少疼些。”

    姬昌深吸一口气，转身时，眼神已经变了。那个仁德温厚的西伯侯不见了，眼前是个要报仇的父亲、要争天下的诸侯。

    “那就开始吧。”

    城外，西岐大军开始集结。战旗猎猎，戈矛如林。

    而此刻的朝歌，妲己正对镜梳妆。铜镜里，她的脸美艳不可方物。她轻轻笑着，指尖划过脸颊。

    “这才刚刚开始呢。”

    窗外，一只乌鸦飞过，叫声凄厉。

    天下这盘棋，终于要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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