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日傍晚,兜率宫里的八卦炉响了整整一下午。
不是炸,是闷闷的轰鸣,像山肚子里滚过的闷雷。
炉盖缝里透出的金光越来越亮,照得整座宫殿金灿灿一片,炼丹童子躲在后殿不敢出来。
太上老君坐在炉前三尺,一动不动。
金刚琢在他手腕上缓缓转着,镯身发烫。
日落时分,炉盖飞了。
不是炸飞,是缓缓升起来,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托起。
炉火冲天而起,青焰里裹着金芒,照亮了半天天河。
炉口探出一只毛茸茸的手,扶住炉沿。
然后是一颗脑袋。
紫金冠早烧没了,满头毛发被燎得焦黄,脸上熏得漆黑。
但那双眼睛,那眼睛不再是以前的漆黑灵动,而是金灿灿的,瞳孔里燃着两簇火苗,像淬过千百遍的神兵。
孙悟空从炉里爬出来,踉跄了一步,扶住炉壁。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毛烧秃了几块,皮肉焦黑翻卷,但底下新生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
他握了握拳。
噼啪作响。
炉边那把倚了四十九天的青牛鞭,被他一脚踢飞,钉在殿柱上,鞭杆入木三寸。
老君没躲。
他仍坐在蒲团上,抬头看着这只从炉里爬出来的猴子。
炉火映在他脸上,皱纹更深了。
“四十九天。”孙悟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老头,你炼得我好苦。”
老君没说话。
孙悟空伸手,往耳朵里一掏。
金箍棒还在。
被炉火烤得滚烫,握在掌心里烙得皮肉滋滋响。
他没撒手,把棒子抡了一圈,风声呼啸,殿中香炉被扫翻,香灰扬了满天。
“俺老孙,”他盯着老君,金眸里火苗跳动,“出来了。”
老君点点头。
“看见了。”
孙悟空等他下文。老君没再说。
一猴一老,隔着满地狼藉,对视了很久。
孙悟空忽然把棒子收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下。
“老头,”他没回头,“你那金刚琢,打人真疼。”
老君低头看着腕上那枚白镯,镯身上的猴毛早被炉火烤焦了,只剩几缕黑灰。
“……知道。”他说。
孙悟空大步踏出兜率宫。
门外,天河还在静静流淌,两岸天马低头吃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抬头看天。
凌霄殿的方向,灯火辉煌。
他把棒子往肩上一扛,一个筋斗云翻了过去。
这一夜,天庭没有睡着。
孙悟空从南天门打到凌霄殿,打了三进三出。
头一进,四大天王拦路。
增长天王祭青云剑,风火齐至。孙悟空一棒把剑打成两截,顺带扫断他两根肋骨。多闻天王撑混元伞,伞面被金箍棒捅了十七八个窟窿。持国天王弹琵琶,弦断音绝。广目天王转赤龙,龙被孙悟空揪着尾巴甩出南天门,挂在蟠桃园的老桃树上,下不来了。
第二进,九曜星官齐上。
火德星君的火旗被夺,反烧了自己胡子;水德星君的九龙吐水,被孙悟空一棒搅成瓢泼大雨,浇了二十八宿一身。太阳星君、太阴星君联手,日光轮对月光轮,孙悟空现出三头六臂,两根棒子挡四只手,第三根棒子直捣中军。
九曜星官,倒了个七七八八。
第三进,凌霄殿前。
李靖托着七宝玲珑塔,塔身金光万丈。
孙悟空懒得跟他啰嗦,一棒抽在塔底。
玲珑塔飞出去三里远,砸塌了半边通明殿。
李靖捂着手腕,跌坐在云头。
哪吒没来。
杨戬也没来。
孙悟空站在凌霄殿前,金箍棒杵在金砖上,棒身的热量把地砖烤出几道裂纹。
他看着殿内那张九重云床。
云床边站着玉帝,玄色帝袍拖曳在地。王母在他身侧,面色铁青。满殿神将,没一个敢上前。
孙悟空歪着头。
“玉帝老儿,”他说,“俺老孙出来了,你还有啥招?”
玉帝没答。
他看着这猴子。
金甲烧得七零八落,东一片西一片挂在身上,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金冠早没了,头发乱糟糟披着,像团枯草。只有那双眼睛——那眼睛不是黑的,是金的,瞳孔里烧着两簇火,像淬过火的刀尖。
玉帝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快请西天如来佛祖。”
孙悟空眨眨眼。
“谁?”
西天距天庭三十三万六千程。
如来接到传讯时,正在灵山大雷音寺讲经。座下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菩萨、四金刚,肃然恭听。
他停下经筏,抬眼看了看东方。
那边,金光冲天,云海翻涌,隐约能听见金铁交鸣的余响。
“我往一趟。”他说。
众弟子欲问,他已起身。
足下金莲绽放,托着他穿过三十三天,越过南天门,落入凌霄殿前。
孙悟空正蹲在殿前的玉阶上,金箍棒横在膝头,百无聊赖地抠砖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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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见一个光头。
这光头生得宝相庄严,耳垂及肩,眉间白毫,身披金襕袈裟,赤足踏莲。身后没有神将,没有仪仗,连朵像样的祥云都没踩,就这么一朵小莲花,晃晃悠悠飘过来。
孙悟空站起来,打量他。
“你就是如来?”
如来合掌:“贫僧是。”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上上下下瞅他:“玉帝请你来的?你跟他是亲戚?”
如来微微一笑:“无亲无故。”
“那你来干啥?”
“闻大圣威名,特来一会。”
孙悟空挠挠腮,有点意外。这光头说话客气,不似天庭那帮神将,开口就骂他妖猴。
“成,”他把棒子收起来,“你打算怎么个会法?”
如来看着他,目光平和。
“大圣,”他说,“你这般闹法,意欲何为?”
孙悟空想了想。
“俺老孙没别的意思,”他说,“就争口气。玉帝封俺齐天大圣,又把俺当贼防,蟠桃会不请俺,俺偷他几个桃怎么了?他派兵打俺,俺打回去,公平买卖。”
如来点头:“有理。”
孙悟空一愣:“你……你说有理?”
“有理。”如来又说一遍,“天庭负你在先,你闹在后,于情于理,并非全无来由。”
孙悟空抓抓头。
这光头不按套路来啊。
“那……”他挠挠腮,“你是来替玉帝说情的?”
“不是。”如来说,“贫僧是来替大圣指条路的。”
“什么路?”
如来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五指修长,掌心温润如玉。
“大圣,”他说,“你若跳得出我掌心,便算你赢。天庭由你闹,玉帝那边,贫僧去说。”
孙悟空低头看看那手掌,又抬头看看如来的脸。
“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
孙悟空乐了。
他一纵身,跳上如来掌心。
“俺老孙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他说,“你这手掌,能有多大?”
如来微笑。
“大圣试试。”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筋斗云腾起——
他一口气翻了七个跟头。
风声呼呼,云海倒流,南天门在身后缩成一个小点,又缩成针尖大,最后看不见了。他越翻越快,跟头连着跟头,不知翻了多久。
前面出现五根肉红色的柱子,撑着一片青气。
孙悟空停下来,喘口气。
“这是天边了吧?”他嘀咕,“如来那手掌,总大不过天去。”
他把金箍棒变大,在中间那根柱子上写了行字:
“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写完还觉得不够,又褪下裤子,在柱子根撒了泡尿。
然后翻起筋斗云,往回赶。
落在如来掌心时,他气都没喘匀,得意洋洋:
“如来,俺老孙翻到天边了,你看见没?”
如来把手掌伸到他面前。
中指上,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指缝间,还有一股温热的尿骚味。
孙悟空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那行字,又抬头看看如来的脸。如来仍微笑着,眼底没有嘲讽,只有悲悯。
“不可能……”他喃喃,“俺明明翻了十万八千里,明明到了天边……”
“大圣,”如来说,“你从未离开过我的掌心。”
孙悟空不信。
他纵身要再翻。
如来翻过手掌。
五指化作五座联山,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轰然压下!
“不——!”
孙悟空狂吼,金箍棒奋力上顶,身形暴涨,化作万丈巨猿。五座山被他撑得嘎吱作响,石屑簌簌往下落。
如来叹了口气。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道帖子,上有六字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
帖子飘落,压在五座山顶。
五行山猛然沉坠。
巨猿的腰一寸一寸弯下去,膝盖抵住地面,金箍棒从手中滑脱,骨碌碌滚进山脚的石缝里。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望着天上那朵渐远的金莲。
“如来……”
“如来——!”
声音越喊越低,越喊越哑,最后哽在喉咙里,化成一声含混的呜咽。
如来没有回头。
山,合拢了。
安天大会开了九天九夜。
玉帝亲自主持,三清四御五老六司,满天神佛来了十之七八。瑶池新酿的琼浆玉液流水似的端上来,蟠桃切成果盘,仙乐袅袅,舞袖翩翩。
王母举杯,对如来说:“此番多亏佛祖,擒了妖猴,三界得安。”
如来合掌:“不敢居功。”
玉帝亲自下阶,请如来上座。
哪吒没来。
杨戬也没来。
太白金星坐在角落里,独自饮了九杯酒,没说过一句话。
太上老君也没来。兜率宫的童子送了贺表,说老爷闭关了。
第九日黄昏,安天大会散了。
如来辞别玉帝,驾莲西归。走到南天门,他停了一下,低头望向凡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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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正是深秋。
五行山静静伏在大地上,满山黄叶。山脚下蹲着几只猴子,吱吱叫着,往石缝里塞桃子。
桃子塞不进去,滚了一地。
猴子们捡起来,又塞。
山底传出一声很轻的笑。
如来垂下眼,足下金莲缓缓向西飘去。
灵山,大雷音寺。
如来回到座前,诸佛菩萨齐声恭迎。
他坐上七宝莲台,开讲无上甚深妙法。这一讲讲了三日三夜,从色空讲到因果,从因果讲到轮回,梵音袅袅,天花乱坠。
第三日傍晚,他讲到一段,忽然停了。
众弟子抬头,见佛祖目光落在殿角的金蝉子身上。
金蝉子——如来的二弟子,随侍听讲已千百年。他生得眉清目秀,悟性极高,只是有个毛病:听讲容易犯困。
此刻他正垂着脑袋,眼皮一合一开,一开一合,眼看就要睡过去了。
“金蝉子。”
金蝉子猛抬头,眼神还带着迷糊:“世尊……”
“我方才所讲,是何章句?”
金蝉子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殿中一片寂静。
如来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随我多少年了?”
“弟子……一千七百年。”
“一千七百年。”如来重复,“听我讲法一千七百年,仍会瞌睡。”
金蝉子叩首,额触金砖。
“弟子知错。”
如来沉默良久。
“佛法难闻,人身难得。”他说,“你既轻慢,便不该坐在这里。”
金蝉子伏地不起。
“下界去吧。”如来的声音没有起伏,“重头修过。”
金蝉子抬起头,眼中没有惊惧,只有茫然。
他拜了三拜,起身,退下莲台。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回头,望着高座上那尊金身。
“世尊,”他问,“弟子要修多少年?”
如来没答。
金蝉子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大雷音寺的梵钟响了。
钟声越过灵山,越过云海,落向茫茫凡尘。
五行山下,孙悟空正趴在地上,用舌头卷石缝里漏进来的雨水。
雨水很凉,带着泥土的腥气。
他舔了几口,抬起头,望着山缝外那一线天。
天还是那个天。
他趴着,没动。
远处,隐隐传来钟声。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分辨不出是哪里传来的。
算了。
他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慢慢闭上眼睛。
风从山隙灌进来,吹过他焦黄的毛发,吹过他结了血痂的旧伤,吹过他那只露在山外、永远保持着抓握姿势的右手。
指缝里还攥着几根没舍得扔的猴毛。
风也没能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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