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走了以后，师徒三个继续往西。
唐僧骑着马，一路上一句话没说。猪八戒和沙悟净跟在后面，也不敢吭声。
山路越走越深，天色渐渐暗下来。
“师父，”猪八戒终于忍不住开口，“天快黑了，找个地方歇了吧。”
唐僧点点头，声音闷闷的：“找个避风的地方。”
沙悟净指着前面：“那边有片林子。”
师徒三个往林子里走。这林子生得密，全是黑松，遮天蔽日的，里头黑漆漆的，连路都看不清。风穿过松枝，呜呜地响，跟鬼哭似的。
“这地方……”猪八戒缩着脖子，“怪瘆人的。”
唐僧捻着念珠，没说话。
走了没多远，忽然一阵妖风刮过来！风里裹着腥气，吹得松枝哗啦啦响。
唐僧的马受了惊，一声嘶鸣，驮着唐僧往前狂奔。
“师父！”猪八戒扔下行李就追。
沙悟净也追。
可那马跑得太快，三拐两拐，就没影了。
猪八戒和沙悟净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夜，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找着人。
天快亮的时候，两人碰了头，面面相觑。
“完了，”猪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师父丢了。”
沙悟净皱着眉，没说话。
“都怪大师兄，”猪八戒嘟囔，“他要是在，哪能出这事？”
沙悟净看他一眼：“现在说这些没用。找师父要紧。”
“上哪儿找去？”
沙悟净想了想：“顺着马蹄印找。”
两人顺着马蹄印找了一整天。傍晚时分，马蹄印在一座山前消失了。山脚下有座洞府，洞口立着块石碑，上刻三个字：碗子山，波月洞。
猪八戒咽了口唾沫。
“悟净，这……这洞里有妖气。”
沙悟净点头。
“那怎么办？”猪八戒往后退，“咱俩打得过吗？”
沙悟净把月牙铲握紧了。
“打不过也得打。师父在里面。”
猪八戒苦着脸，把钉耙举起来。
“行吧……俺老猪今天豁出去了。”
两人正要进洞，洞门忽然开了。
一个妖怪走出来。那妖怪生得青面獠牙，披头散发，穿着黄袍，手里攥着一口钢刀。
“什么人？敢在俺黄袍怪的地盘撒野？”
猪八戒壮着胆子喊：“俺是东土大唐取经人的徒弟！快把俺师父交出来！”
黄袍怪哈哈大笑。
“那和尚？在洞里呢。想救他？先过俺这关！”
他纵身扑过来，钢刀劈头就砍。猪八戒举耙架住，沙悟净从旁边攻上去。三人斗在一处，打了二十几个回合。
猪八戒渐渐喘不上气。这黄袍怪力气大，刀法也厉害，他一个人就够呛，沙悟净在旁边帮忙，也只是勉强撑住。
又斗了十几个回合，猪八戒虚晃一耙，转身就跑。
“悟净！跑！”
沙悟净愣了愣，也往后撤。
黄袍怪也不追，站在洞口哈哈大笑。
“跑吧跑吧！告诉你们，那和尚俺吃定了！”
猪八戒和沙悟净跑出十几里，瘫在地上喘气。
“完了完了，”猪八戒捶着地，“打不过，师父救不出来了。”
沙悟净沉默了半天，忽然说：“找大师兄。”
猪八戒愣住。
“大师兄？他被师父赶走了……”
“那也得找。”沙悟净站起来，“除了他，没人能救师父。”
猪八戒挠挠头：“可他在哪儿？花果山？”
“应该是。”
“那你去还是我去？”
沙悟净想了想：“你去。你驾云快。俺在这儿守着，万一师父有动静。”
猪八戒苦着脸站起来。
“行吧，俺老猪这辈子尽跑腿了。”
他驾起云，往东去了。
猪八戒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花果山。
他落下去，被一群猴子围住。猴子们拿着刀枪，叽叽喳喳叫。
“哪儿来的妖怪？”
“敢闯花果山，打他！”
猪八戒连忙摆手：“别别别！俺是来找大师兄的！俺是孙悟空他师弟！”
猴子们愣了愣，一个老猴走出来。
“你找我们大王？”
“对对对！快带俺去！”
老猴领着猪八戒往里走。穿过水帘洞，到了后山。猪八戒远远看见一个身影蹲在大青石上，背对着他，望着海。
“大师兄……”
孙悟空慢慢转过头来。
他穿着那身旧衣服，没戴金冠，头发乱糟糟披着。脸上的毛长了，遮住了半边脸，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八戒？”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猪八戒扑通跪倒。
“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了！”
孙悟空没动。
“俺跟悟净打不过那妖怪，师父还在洞里，生死不知……”猪八戒抹着眼泪，“大师兄，你回去救救师父吧！”
孙悟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八戒，你忘了吧？俺被师父赶走了。”
“俺知道！可……”
“师父说俺杀生，说俺不听话，说俺管不住。”孙悟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俺老孙活了上千年，就跪过几个人，他是其中一个。俺求他留下俺，他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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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八戒张了张嘴。
“俺老孙这辈子没求过人，”孙悟空说，“求了，没用。”
猪八戒愣在那里。
孙悟空背过身去，望着海。
“走吧。”
猪八戒跪着没动。
“大师兄……”
“走。”
猪八戒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
“大师兄，师父他……他心里苦。”
孙悟空没回头。
猪八戒走了。
水帘洞里，孙悟空蹲在石头上，一直蹲到天黑。
夜里，他忽然站起来，掏出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两圈。
“呆子，”他自言自语，“你欠俺的。”
他纵身跃起，驾云往西去了。
唐僧在波月洞里关了两天。
黄袍怪没吃他，只是把他绑在后洞，每天派人送点水饭。唐僧不知道这妖怪打什么主意，只知道猪八戒和沙悟净来救过他，没救成，跑了。
第三天，洞门开了。
一个女子走进来。
那女子穿着素净，眉目清秀，不像妖怪。她走到唐僧面前，忽然跪下。
“长老救我。”
唐僧愣了。
“你是……”
“我本是宝象国三公主，小名百花羞。十三年前被这妖怪掳来，做了他的夫人。”
唐僧仔细看她，确实不像是妖怪。
“公主如何认得贫僧？”
“我听那妖怪说，抓了个东土来的和尚，要吃了长生不老。”公主擦着眼泪，“我在这洞里十三年，天天盼着有人来救我。长老若能救我出去，我愿做牛做马报答。”
唐僧沉吟片刻。
“贫僧那两个徒弟，已经去搬救兵了。公主若有办法脱身，贫僧可带你去宝象国。”
公主眼睛亮了。
“那妖怪有一件宝贝，是他的内丹，每逢十五月圆之夜，他要拿出来祭炼。若能偷了那内丹，他就没了法力。”
唐僧问：“何时月圆？”
公主算了算：“三日后。”
唐僧点点头。
“那便三日后行事。”
三日后，月圆之夜。
黄袍怪在洞外祭炼内丹，把一颗亮晶晶的珠子捧在手里，对着月亮吐纳。公主悄悄溜出来，躲在石头后面。
珠子升到半空，月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公主正要动手，忽然一道金光从天边飞来，直直撞向那颗珠子！
“当”的一声，珠子被撞飞了！
黄袍怪大惊失色，抬头一看——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站在云头，手里攥着那颗内丹。
“孙！悟！空！”
孙悟空把内丹往怀里一揣，咧嘴笑了。
“黄袍怪，认得你孙爷爷不？”
黄袍怪暴怒，纵身扑上来。孙悟空金箍棒一横，两人斗在一处。
这一斗，从半夜斗到天亮。黄袍怪没了内丹，法力大减，渐渐不支。孙悟空一棒砸在他背上，把他打翻在地。
“饶命！”黄袍怪喊。
孙悟空举着棒子。
“俺老孙今天不杀你。但你要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放了我师父，放了那公主。往后不许再害人。”
黄袍怪连连点头。
孙悟空收了棒子，进洞把唐僧和公主救出来。
唐僧看见他，愣住了。
“悟空……”
孙悟空挠挠头，嘿嘿笑。
“师父，俺老孙又回来了。”
唐僧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猪八戒和沙悟净从后面赶过来，看见孙悟空，都乐了。
“大师兄！你真来了！”
孙悟空斜他一眼。
“呆子，你跪那儿哭的时候，俺就心软了。”
猪八戒讪讪地笑。
公主跪在唐僧面前。
“长老救我出苦海，愿听长老吩咐。”
唐僧把她扶起来。
“公主不必多礼。贫僧正要往宝象国去，正好送你回去。”
师徒四个加上公主，往宝象国走去。
到了宝象国，国王听说是失散十三年的女儿回来了，亲自出宫迎接。公主见了父王，抱头痛哭，把十三年的事说了一遍。
国王感激不尽，要重谢唐僧。
唐僧摇头：“贫僧出家人，不求谢。”
国王想了想：“长老要往西天取经，路途遥远。寡人修一封国书，托长老带去，献给那西梁女国，也算一点心意。”
唐僧点头：“如此甚好。”
国王当即修书一封，盖上国玺，交给唐僧。
师徒四个辞别国王公主，继续西行。
出了宝象国，猪八戒凑到孙悟空跟前。
“大师兄，你咋又回来了？”
孙悟空看他一眼。
“俺要是不回来，你们能救出师父？”
猪八戒挠挠头。
“救不出。”
“那不就结了。”
唐僧骑在马上，一直没说话。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
“悟空。”
孙悟空回头。
“师父？”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
“为师那天……话说重了。”
孙悟空眨眨眼。
“师父说啥了？俺忘了。”
唐僧看着他。
孙悟空咧嘴笑。
“真的忘了。俺老孙记性不好，只记得师父救俺出五行山那天。”
唐僧没再说话，捻着念珠的手，微微发抖。
师徒四个，继续往西走。
前头还有十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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