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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1章 人间万情
    杨伟从永恒鸿蒙世界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懵的。

    白素贞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心里疼,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喘不上气。”

    他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可他不知道去哪儿找。

    他漫无目的地走,从一个世界穿到另一个世界。

    有时候落在山村里,有时候落在城镇上,有时候落在荒郊野外。

    不管落在哪儿,他都先找个地方蹲着,看。

    看那些人怎么活。

    第一个世界,他看见一个老人。

    老人很老了,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拄着拐杖。

    他每天清晨都会从家里出来,慢慢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在石头上,望着村外那条路。

    一坐就是一整天。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再慢慢走回去。

    杨伟看了三天。

    第四天,一个年轻人回来了。穿着军装,背着包袱,跪在老人面前。

    老人愣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他的脸。摸着摸着,眼泪就下来了。

    杨伟看见那眼泪,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第二个世界,他看见一个女人。

    女人年轻,长得挺好看,可脸上总是带着愁容。

    她每天都会去河边洗衣裳,边洗边往河对岸看。

    河对岸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荒地。

    杨伟看了五天。

    第六天,河对岸出现一个人。男人,穿着破衣裳,瘦得皮包骨头。他站在河边,朝这边招手。

    女人扔下衣裳,蹚着水跑过去。

    两人在河里抱在一起,水没过腰,谁也不肯先上岸。

    杨伟站在河边,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第三个世界,他看见一个孩子。

    孩子七八岁,瘦小,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他每天都会蹲在街角,看着来往的人。

    有人给他吃的,他就吃。没人给,他就饿着。

    杨伟看了七天。

    第八天,一个妇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

    孩子愣了,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然后他忽然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把脸埋在那妇人肩窝里,浑身发抖。

    妇人拍着他的背,嘴里轻轻说着什么。

    杨伟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他看见那妇人的眼里也有泪。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一幕,忽然想起白素贞那句话。

    “心里疼。”

    他现在好像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继续走。

    第四个世界,他看见婚礼。

    唢呐吹得震天响,大红的花轿从村头抬到村尾。

    新郎骑着马,胸前别着大红花,笑得嘴都合不拢。

    新娘盖着红盖头,坐在轿子里,看不见脸。

    可杨伟能感觉到。

    轿子里那颗心,跳得很快。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花轿从面前经过。风吹起轿帘的一角,他看见新娘偷偷掀开盖头,往外看了一眼。

    就一眼。

    可那一眼里,有紧张,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杨伟愣在那里,直到花轿走远。

    第五个世界,他看见葬礼。

    白幡飘飘,哭声震天。一口黑漆棺材从院子里抬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人,披麻戴孝,边走边哭。

    哭得最凶的是个女人,应该是死者的媳妇。

    她跪在地上,额头磕破了皮,血和泪混在一起往下淌。

    旁边有人拉她,她不起。

    杨伟站在远处,看着那女人哭得死去活来。

    他想起婚礼上那个新娘。

    都是哭。可哭得不一样。

    第六个世界,他看见一个书生。

    书生在灯下读书,读得很晚。旁边坐着一个女子,在缝衣裳。两人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灯油快干了,女子起身添油。书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可那一眼里,有杨伟说不清的东西。

    女子添完油,坐下继续缝。书生低下头,继续读。

    窗外月亮很圆,照得满院银白。

    杨伟趴在屋顶上,看着屋里那两个人,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许仙和白素贞。

    也是这样的夜。

    也是这样的月亮。

    第七个世界,第八个世界,第九个世界……

    杨伟看了很多。

    他看见母亲给孩子喂奶,孩子叼着不放,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脸上全是笑。

    他看见儿子给父亲洗脚,父亲的脚上全是老茧,儿子搓得很慢,一下一下。父亲闭着眼,不说话。

    他看见两个老人坐在门槛上,老头抽着烟袋,老婆婆纳着鞋底。

    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从晌午坐到太阳落山。

    他看见一对年轻人在田埂上吵架,女的哭着跑开,男的追上去,从后面抱住她。

    女的挣了两下,挣不开,就不挣了。

    他看了很多很多。

    多到自己都数不清。

    这一天,他落在一个山村里。

    村里有个老先生,教几个孩子读书。杨伟蹲在窗外听。

    老先生教的是词。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孩子们跟着念,念得磕磕巴巴。

    老先生也不急,等他们念完,自己又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说:“写这首词的人,叫李煜。本来是皇帝,后来国破了,被捉到别人地盘上关起来。他心里苦,苦得没办法,就写词。”

    有个孩子问:“苦什么?”

    老先生说:“苦什么?什么都苦。故国回不去了,想做的事做不了,想见的人见不着。天天关在那个小院子里,看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看花开又花谢。你说苦不苦?”

    孩子们似懂非懂。

    杨伟在窗外,却听愣了。

    他想起那些年看过的那些人。

    那个等儿子回来的老人,苦不苦?

    那个在河边洗衣裳的女人,苦不苦?

    那个蹲在街角的孩子,苦不苦?

    那个哭灵的女人,苦不苦?

    苦。

    都苦。

    可那个李煜的苦,好像又不太一样。

    他继续听。

    老先生说:“李煜之前,词都是给歌女唱的,写些风花雪月。到了李煜手里,词才真正开始写人心里的东西。欢喜也好,悲伤也好,思念也好,悔恨也好,都能写进去。所以后人说,李煜把伶工之词变成了士大夫之词。”

    孩子们听不懂“伶工”“士大夫”是什么,但杨伟听懂了。

    他在说境界。

    看了一百个世界,他终于听懂了。

    那些他看过的,都是境界。

    老人等儿子,是境界。

    女人望对岸,是境界。

    孩子饿肚子,是境界。

    婚礼上的新娘,葬礼上的寡妇,灯下的夫妻,田埂上的恋人。

    都是境界。

    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没有高低之分。

    就像细雨里跳出来的鱼,微风里斜着的燕子。

    跟落日下的大旗,风里的马鸣,没有谁比谁更好。

    就像“宝帘闲挂小银钩”跟“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是不同的境界,却都可以动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出生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懂。看聂小倩和宁采臣,只是看着。看许仙和白素贞,也只是看着。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看着,心里会有东西动。

    像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拨得多了,那根弦开始颤,开始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再是那根头发了。

    他开始懂了。

    老先生还在讲。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

    杨伟站起来,离开了那个小村庄。

    他继续走。

    走过了多少个世界,他已经数不清了。

    有一天,他穿过一道虚空裂缝,落在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脚下是硬邦邦的灰色地面,平平整整,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立着无数座高楼,高得看不到顶,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天上有东西在飞,不是鸟,是铁做的,翅膀不会动,却能飞得很快。

    地上有东西在跑,也不是马,是铁壳子包着轮子,跑得比马快多了。

    街边五颜六色的招牌闪着光,红的绿的黄的,晃得人眼晕。

    许多人走来走去,穿着奇奇怪怪的衣裳,手里拿着一个小方块,低着头看,谁也不理谁。

    杨伟站在街边,愣了。

    这是什么地方?

    他往前走,混进人群里。

    没人看他。

    大家都忙着低头看手里那个小方块,没人注意一个穿着古怪衣裳的少年。

    杨伟走了一会儿,看见一块大屏幕,挂在楼外面,很像永恒鸿蒙世界的天幕,只是小了太多太多…。

    屏幕上正放着什么,一对男女抱在一起,女的在哭,男的也在哭,背后是医院,是病床,是白色的被子。

    底下有一行字:

    “十年相守,生死不离。”

    杨伟站在屏幕前,看着那对男女。

    他们不是皇帝,不是词人,不是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人。

    可他们眼里的东西,他认得。

    老人等儿子的时候,眼里有那个。

    女人望对岸的时候,眼里有那个。

    婚礼上的新娘,葬礼上的寡妇,灯下的夫妻。

    眼里都有那个。

    他站了很久。

    屏幕换了,变成别的东西。

    他还站着。

    身边有人匆匆走过,有人大声说笑,有人低头刷着手里的小方块。

    没人注意他。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天黑了。

    楼上的灯亮了,五颜六色,比白天还亮。

    车更多了,人更多了,声音更嘈杂了。

    可杨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安静。

    他低下头,把手按在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心跳。

    是别的。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那是什么。

    情。

    他抬头,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人,看着那些高楼,那些车,那些光。

    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原来是这样。”

    他轻轻说。

    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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