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伟从永恒鸿蒙世界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懵的。
白素贞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心里疼,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喘不上气。”
他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可他不知道去哪儿找。
他漫无目的地走,从一个世界穿到另一个世界。
有时候落在山村里,有时候落在城镇上,有时候落在荒郊野外。
不管落在哪儿,他都先找个地方蹲着,看。
看那些人怎么活。
第一个世界,他看见一个老人。
老人很老了,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拄着拐杖。
他每天清晨都会从家里出来,慢慢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在石头上,望着村外那条路。
一坐就是一整天。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再慢慢走回去。
杨伟看了三天。
第四天,一个年轻人回来了。穿着军装,背着包袱,跪在老人面前。
老人愣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他的脸。摸着摸着,眼泪就下来了。
杨伟看见那眼泪,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第二个世界,他看见一个女人。
女人年轻,长得挺好看,可脸上总是带着愁容。
她每天都会去河边洗衣裳,边洗边往河对岸看。
河对岸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荒地。
杨伟看了五天。
第六天,河对岸出现一个人。男人,穿着破衣裳,瘦得皮包骨头。他站在河边,朝这边招手。
女人扔下衣裳,蹚着水跑过去。
两人在河里抱在一起,水没过腰,谁也不肯先上岸。
杨伟站在河边,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第三个世界,他看见一个孩子。
孩子七八岁,瘦小,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他每天都会蹲在街角,看着来往的人。
有人给他吃的,他就吃。没人给,他就饿着。
杨伟看了七天。
第八天,一个妇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
孩子愣了,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然后他忽然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把脸埋在那妇人肩窝里,浑身发抖。
妇人拍着他的背,嘴里轻轻说着什么。
杨伟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他看见那妇人的眼里也有泪。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一幕,忽然想起白素贞那句话。
“心里疼。”
他现在好像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继续走。
第四个世界,他看见婚礼。
唢呐吹得震天响,大红的花轿从村头抬到村尾。
新郎骑着马,胸前别着大红花,笑得嘴都合不拢。
新娘盖着红盖头,坐在轿子里,看不见脸。
可杨伟能感觉到。
轿子里那颗心,跳得很快。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花轿从面前经过。风吹起轿帘的一角,他看见新娘偷偷掀开盖头,往外看了一眼。
就一眼。
可那一眼里,有紧张,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杨伟愣在那里,直到花轿走远。
第五个世界,他看见葬礼。
白幡飘飘,哭声震天。一口黑漆棺材从院子里抬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人,披麻戴孝,边走边哭。
哭得最凶的是个女人,应该是死者的媳妇。
她跪在地上,额头磕破了皮,血和泪混在一起往下淌。
旁边有人拉她,她不起。
杨伟站在远处,看着那女人哭得死去活来。
他想起婚礼上那个新娘。
都是哭。可哭得不一样。
第六个世界,他看见一个书生。
书生在灯下读书,读得很晚。旁边坐着一个女子,在缝衣裳。两人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灯油快干了,女子起身添油。书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可那一眼里,有杨伟说不清的东西。
女子添完油,坐下继续缝。书生低下头,继续读。
窗外月亮很圆,照得满院银白。
杨伟趴在屋顶上,看着屋里那两个人,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许仙和白素贞。
也是这样的夜。
也是这样的月亮。
第七个世界,第八个世界,第九个世界……
杨伟看了很多。
他看见母亲给孩子喂奶,孩子叼着不放,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脸上全是笑。
他看见儿子给父亲洗脚,父亲的脚上全是老茧,儿子搓得很慢,一下一下。父亲闭着眼,不说话。
他看见两个老人坐在门槛上,老头抽着烟袋,老婆婆纳着鞋底。
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从晌午坐到太阳落山。
他看见一对年轻人在田埂上吵架,女的哭着跑开,男的追上去,从后面抱住她。
女的挣了两下,挣不开,就不挣了。
他看了很多很多。
多到自己都数不清。
这一天,他落在一个山村里。
村里有个老先生,教几个孩子读书。杨伟蹲在窗外听。
老先生教的是词。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孩子们跟着念,念得磕磕巴巴。
老先生也不急,等他们念完,自己又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说:“写这首词的人,叫李煜。本来是皇帝,后来国破了,被捉到别人地盘上关起来。他心里苦,苦得没办法,就写词。”
有个孩子问:“苦什么?”
老先生说:“苦什么?什么都苦。故国回不去了,想做的事做不了,想见的人见不着。天天关在那个小院子里,看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看花开又花谢。你说苦不苦?”
孩子们似懂非懂。
杨伟在窗外,却听愣了。
他想起那些年看过的那些人。
那个等儿子回来的老人,苦不苦?
那个在河边洗衣裳的女人,苦不苦?
那个蹲在街角的孩子,苦不苦?
那个哭灵的女人,苦不苦?
苦。
都苦。
可那个李煜的苦,好像又不太一样。
他继续听。
老先生说:“李煜之前,词都是给歌女唱的,写些风花雪月。到了李煜手里,词才真正开始写人心里的东西。欢喜也好,悲伤也好,思念也好,悔恨也好,都能写进去。所以后人说,李煜把伶工之词变成了士大夫之词。”
孩子们听不懂“伶工”“士大夫”是什么,但杨伟听懂了。
他在说境界。
看了一百个世界,他终于听懂了。
那些他看过的,都是境界。
老人等儿子,是境界。
女人望对岸,是境界。
孩子饿肚子,是境界。
婚礼上的新娘,葬礼上的寡妇,灯下的夫妻,田埂上的恋人。
都是境界。
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没有高低之分。
就像细雨里跳出来的鱼,微风里斜着的燕子。
跟落日下的大旗,风里的马鸣,没有谁比谁更好。
就像“宝帘闲挂小银钩”跟“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是不同的境界,却都可以动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出生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懂。看聂小倩和宁采臣,只是看着。看许仙和白素贞,也只是看着。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看着,心里会有东西动。
像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拨得多了,那根弦开始颤,开始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再是那根头发了。
他开始懂了。
老先生还在讲。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
杨伟站起来,离开了那个小村庄。
他继续走。
走过了多少个世界,他已经数不清了。
有一天,他穿过一道虚空裂缝,落在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脚下是硬邦邦的灰色地面,平平整整,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立着无数座高楼,高得看不到顶,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天上有东西在飞,不是鸟,是铁做的,翅膀不会动,却能飞得很快。
地上有东西在跑,也不是马,是铁壳子包着轮子,跑得比马快多了。
街边五颜六色的招牌闪着光,红的绿的黄的,晃得人眼晕。
许多人走来走去,穿着奇奇怪怪的衣裳,手里拿着一个小方块,低着头看,谁也不理谁。
杨伟站在街边,愣了。
这是什么地方?
他往前走,混进人群里。
没人看他。
大家都忙着低头看手里那个小方块,没人注意一个穿着古怪衣裳的少年。
杨伟走了一会儿,看见一块大屏幕,挂在楼外面,很像永恒鸿蒙世界的天幕,只是小了太多太多…。
屏幕上正放着什么,一对男女抱在一起,女的在哭,男的也在哭,背后是医院,是病床,是白色的被子。
底下有一行字:
“十年相守,生死不离。”
杨伟站在屏幕前,看着那对男女。
他们不是皇帝,不是词人,不是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人。
可他们眼里的东西,他认得。
老人等儿子的时候,眼里有那个。
女人望对岸的时候,眼里有那个。
婚礼上的新娘,葬礼上的寡妇,灯下的夫妻。
眼里都有那个。
他站了很久。
屏幕换了,变成别的东西。
他还站着。
身边有人匆匆走过,有人大声说笑,有人低头刷着手里的小方块。
没人注意他。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天黑了。
楼上的灯亮了,五颜六色,比白天还亮。
车更多了,人更多了,声音更嘈杂了。
可杨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安静。
他低下头,把手按在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心跳。
是别的。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那是什么。
情。
他抬头,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人,看着那些高楼,那些车,那些光。
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原来是这样。”
他轻轻说。
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