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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2章 修仙,走不开
    杨伟站在街边,看着眼前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心里那根弦还在轻轻颤。

    他活了几百年——或者几千年?他自己也数不清了,终于明白“情”是什么东西。

    就像闷了很久的屋子忽然开了扇窗,透进光来,虽然还有点晃眼,但总算亮了。

    他正沉浸在这种新奇的感受里,忽然看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街角,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捧着个发亮的小方块,杨伟知道那玩意儿,这城里的人都捧着它,像捧着什么宝贝。

    那人正盯着小方块傻笑,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杨伟凑过去一看,那小方块上显示着字,密密麻麻的,标题写着:《鸿蒙:我一根头发化形游历人间,看尽百态终悟情》。

    他愣住了。

    这不是他自己的事吗?

    他往下看,内容写的正是他这些年游历各个世界的经历——兰若寺、西湖、老人等儿子、女人望对岸、孩子蹲街角……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杨伟挠挠头。

    这玩意儿是怎么跑进那小方块里的?

    他再看那人,那人正看得入迷,一边看一边嘟囔:“牛逼啊……一根头发都能悟情,我特么活二十多年了还啥也不懂……”

    杨伟忽然起了兴致。

    他凑到那人耳边,轻轻开口。

    “小子,想不想修仙?”

    声音直接在那人心里响起,像有人在脑子里说话。

    那人浑身一抖,手里的方块差点扔出去。他猛地转头,四处张望。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

    然后他看见了杨伟。

    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穿着古怪的衣裳,灰扑扑的长袍,头发用根带子束着,手里拎着把黑不溜秋的剑,跟这满大街的T恤牛仔裤格格不入。

    那人盯着杨伟,杨伟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那人咽了口唾沫,慢慢走过来。

    “是……是你在说话?”

    杨伟歪着头看他。

    “你觉得呢?”

    那人的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你……你是那个……鸿蒙的头发?杨伟?”

    杨伟点头。

    那人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又硬生生撑住了。

    “卧槽卧槽卧槽!我这是做梦还是穿越了?还是我熬夜熬出幻觉了?”

    杨伟没说话,就看着他。

    那人深吸一口气,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

    他再次看向杨伟,杨伟还站在那儿,还是那身衣裳,那把剑。

    “你真……真是那个杨伟?”

    杨伟说:“我刚明白情是什么,心里高兴,想带个人一起修仙。你运气好,被我遇上了。”

    那人愣了。

    然后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杨伟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人抬起头,脸上那兴奋的表情没了,换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我不能去。”

    杨伟愣了。

    “不能?为什么?”

    那人往身后的方向指了指。

    “我家……走不开。”

    杨伟皱眉。

    “走不开?”

    那人叹了口气,在台阶上坐下。杨伟想了想,也在他旁边坐下。

    那人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慢慢开口。

    “我爸,爱喝酒。年轻时候能喝一斤,现在肝坏了,大夫不让喝,他偷着喝。前天我刚从他枕头底下翻出半瓶二锅头,不知道藏多久了。”

    杨伟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

    “我妈,爱赌。不是大赌,就那种小麻将,一块两块的,可她瘾大。天天往棋牌室跑,输多赢少。去年欠了人家两千,我跟人说了半年好话,才缓到今年。”

    杨伟挠挠腮。

    “就这些?”

    那人苦笑。

    “还有我妹。”

    “你妹怎么了?”

    “贷款。”那人说,“大学刚毕业,非要去整容,借了五万网贷。整完后悔了,钱还不上了。现在天天被催债的电话轰炸,昨晚上还抱着我哭。”

    杨伟沉默。

    那人又说:“还有我前女友。”

    “前女友?”

    “处了三年,说好今年结婚的。上个月突然跟我说,我妈不同意,嫌我家条件差。后来我才知道,是有人给她介绍了开宝马的。”

    杨伟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也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说我这情况,能走吗?”

    杨伟想了想,摇头。

    那人点点头。

    “对啊。我爸那酒,我不盯着,他能把自己喝死。我妈那麻将,我不拦着,她能输得家都不剩。我妹那贷款,我不帮着还,她能被人逼疯。还有前女友……算了,那个不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杨伟看着他,心里那根刚学会颤的弦,又被拨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些年看过的人。

    老人等儿子回来,是因为儿子在外面打仗,生死不知。

    女人望对岸,是因为男人被抓去服徭役,十几年没回来。

    孩子蹲街角,是因为爹娘都死了,没人管他。

    那些人,都是在等,在盼,在熬。

    可眼前这人,不等,不盼,也不熬。

    他是被拴住了。

    被酒,被赌,被贷款,被一个已经不属于他的人。

    拴得死死的。

    杨伟想了很久,问了一句话。

    “你怨他们吗?”

    那人愣了愣,低头想了想。

    “怨过。”

    “现在呢?”

    那人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爸年轻时,不是这样的。我妈年轻时,也不这样。我妹刚出生的时候,特别可爱,我抱着她,她就冲我笑。”

    他眼眶有点红。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杨伟沉默了。

    他看着那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看那个……那个小方块里的东西,看得挺开心。”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啊。看你那些故事,觉得特别有意思。一个人走过那么多世界,看过那么多人,最后终于明白情是什么。我觉得……挺浪漫的。”

    杨伟说:“比你现在的生活浪漫?”

    那人想了想,点头。

    “那当然。我这生活,有什么浪漫的?每天上班,下班,应付催债电话,劝我爸别喝酒,拦我妈别去棋牌室,给我妹凑钱还贷。这跟浪漫有半毛钱关系?”

    杨伟问:“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那人愣了。

    杨伟说:“我看过很多人。有人活不下去,就死了。有人活不下去,还活着。你是哪一种?”

    那人想了很久。

    “我……我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可能就是想再看看吧。看我爸什么时候能把酒戒了,看我妈什么时候能不打麻将了,看我妹什么时候能懂事。还有……”

    他没说下去。

    杨伟替他说:“看她什么时候回来?”

    那人摇头。

    “不是。看她过得好不好。”

    杨伟愣住了。

    那人笑了。

    “挺傻的吧?”

    杨伟没说话。

    那人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说,你刚明白情是什么?”

    杨伟点头。

    “那你告诉我,我这种算什么?”

    杨伟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老人等儿子,想起了女人望对岸,想起了孩子蹲街角。也想起了许仙抱着白素贞,想起了宁采臣揣着那件白衣。

    那些都是情。

    可眼前这人,好像跟他们都不一样。

    不是等,不是盼,不是熬,也不是抱在一起。

    是……

    是拴着。

    被那些破烂事拴着,被那些甩不掉的人拴着,被那些说不清的念想拴着。

    杨伟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我……我刚明白,还没弄太清楚。”

    那人笑了。

    “那你弄清楚了再告诉我。”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我叫张小凡。平凡的凡。”

    杨伟点点头。

    张小凡往街对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修仙的事,谢谢你了。虽然我去不了。”

    杨伟没说话。

    张小凡摆摆手,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杨伟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手里都捧着那个小方块,低着头,匆匆走过。

    他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跟张小凡一样。

    被什么东西拴着。

    走不开。

    也舍不得走。

    他坐了很久。

    直到天黑,直到街灯亮起来,直到那些小方块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他站起来,把剑往肩上一扛。

    走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但他知道,他还会再见到那个叫张小凡的人。

    因为有些问题,他还没想明白。

    需要有人帮他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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