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伟站在街边,看着眼前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心里那根弦还在轻轻颤。
他活了几百年——或者几千年?他自己也数不清了,终于明白“情”是什么东西。
就像闷了很久的屋子忽然开了扇窗,透进光来,虽然还有点晃眼,但总算亮了。
他正沉浸在这种新奇的感受里,忽然看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街角,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捧着个发亮的小方块,杨伟知道那玩意儿,这城里的人都捧着它,像捧着什么宝贝。
那人正盯着小方块傻笑,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杨伟凑过去一看,那小方块上显示着字,密密麻麻的,标题写着:《鸿蒙:我一根头发化形游历人间,看尽百态终悟情》。
他愣住了。
这不是他自己的事吗?
他往下看,内容写的正是他这些年游历各个世界的经历——兰若寺、西湖、老人等儿子、女人望对岸、孩子蹲街角……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杨伟挠挠头。
这玩意儿是怎么跑进那小方块里的?
他再看那人,那人正看得入迷,一边看一边嘟囔:“牛逼啊……一根头发都能悟情,我特么活二十多年了还啥也不懂……”
杨伟忽然起了兴致。
他凑到那人耳边,轻轻开口。
“小子,想不想修仙?”
声音直接在那人心里响起,像有人在脑子里说话。
那人浑身一抖,手里的方块差点扔出去。他猛地转头,四处张望。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
然后他看见了杨伟。
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穿着古怪的衣裳,灰扑扑的长袍,头发用根带子束着,手里拎着把黑不溜秋的剑,跟这满大街的T恤牛仔裤格格不入。
那人盯着杨伟,杨伟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那人咽了口唾沫,慢慢走过来。
“是……是你在说话?”
杨伟歪着头看他。
“你觉得呢?”
那人的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你……你是那个……鸿蒙的头发?杨伟?”
杨伟点头。
那人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又硬生生撑住了。
“卧槽卧槽卧槽!我这是做梦还是穿越了?还是我熬夜熬出幻觉了?”
杨伟没说话,就看着他。
那人深吸一口气,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
他再次看向杨伟,杨伟还站在那儿,还是那身衣裳,那把剑。
“你真……真是那个杨伟?”
杨伟说:“我刚明白情是什么,心里高兴,想带个人一起修仙。你运气好,被我遇上了。”
那人愣了。
然后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杨伟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人抬起头,脸上那兴奋的表情没了,换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我不能去。”
杨伟愣了。
“不能?为什么?”
那人往身后的方向指了指。
“我家……走不开。”
杨伟皱眉。
“走不开?”
那人叹了口气,在台阶上坐下。杨伟想了想,也在他旁边坐下。
那人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慢慢开口。
“我爸,爱喝酒。年轻时候能喝一斤,现在肝坏了,大夫不让喝,他偷着喝。前天我刚从他枕头底下翻出半瓶二锅头,不知道藏多久了。”
杨伟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
“我妈,爱赌。不是大赌,就那种小麻将,一块两块的,可她瘾大。天天往棋牌室跑,输多赢少。去年欠了人家两千,我跟人说了半年好话,才缓到今年。”
杨伟挠挠腮。
“就这些?”
那人苦笑。
“还有我妹。”
“你妹怎么了?”
“贷款。”那人说,“大学刚毕业,非要去整容,借了五万网贷。整完后悔了,钱还不上了。现在天天被催债的电话轰炸,昨晚上还抱着我哭。”
杨伟沉默。
那人又说:“还有我前女友。”
“前女友?”
“处了三年,说好今年结婚的。上个月突然跟我说,我妈不同意,嫌我家条件差。后来我才知道,是有人给她介绍了开宝马的。”
杨伟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也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说我这情况,能走吗?”
杨伟想了想,摇头。
那人点点头。
“对啊。我爸那酒,我不盯着,他能把自己喝死。我妈那麻将,我不拦着,她能输得家都不剩。我妹那贷款,我不帮着还,她能被人逼疯。还有前女友……算了,那个不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杨伟看着他,心里那根刚学会颤的弦,又被拨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些年看过的人。
老人等儿子回来,是因为儿子在外面打仗,生死不知。
女人望对岸,是因为男人被抓去服徭役,十几年没回来。
孩子蹲街角,是因为爹娘都死了,没人管他。
那些人,都是在等,在盼,在熬。
可眼前这人,不等,不盼,也不熬。
他是被拴住了。
被酒,被赌,被贷款,被一个已经不属于他的人。
拴得死死的。
杨伟想了很久,问了一句话。
“你怨他们吗?”
那人愣了愣,低头想了想。
“怨过。”
“现在呢?”
那人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爸年轻时,不是这样的。我妈年轻时,也不这样。我妹刚出生的时候,特别可爱,我抱着她,她就冲我笑。”
他眼眶有点红。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杨伟沉默了。
他看着那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看那个……那个小方块里的东西,看得挺开心。”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啊。看你那些故事,觉得特别有意思。一个人走过那么多世界,看过那么多人,最后终于明白情是什么。我觉得……挺浪漫的。”
杨伟说:“比你现在的生活浪漫?”
那人想了想,点头。
“那当然。我这生活,有什么浪漫的?每天上班,下班,应付催债电话,劝我爸别喝酒,拦我妈别去棋牌室,给我妹凑钱还贷。这跟浪漫有半毛钱关系?”
杨伟问:“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那人愣了。
杨伟说:“我看过很多人。有人活不下去,就死了。有人活不下去,还活着。你是哪一种?”
那人想了很久。
“我……我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可能就是想再看看吧。看我爸什么时候能把酒戒了,看我妈什么时候能不打麻将了,看我妹什么时候能懂事。还有……”
他没说下去。
杨伟替他说:“看她什么时候回来?”
那人摇头。
“不是。看她过得好不好。”
杨伟愣住了。
那人笑了。
“挺傻的吧?”
杨伟没说话。
那人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说,你刚明白情是什么?”
杨伟点头。
“那你告诉我,我这种算什么?”
杨伟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老人等儿子,想起了女人望对岸,想起了孩子蹲街角。也想起了许仙抱着白素贞,想起了宁采臣揣着那件白衣。
那些都是情。
可眼前这人,好像跟他们都不一样。
不是等,不是盼,不是熬,也不是抱在一起。
是……
是拴着。
被那些破烂事拴着,被那些甩不掉的人拴着,被那些说不清的念想拴着。
杨伟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我……我刚明白,还没弄太清楚。”
那人笑了。
“那你弄清楚了再告诉我。”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我叫张小凡。平凡的凡。”
杨伟点点头。
张小凡往街对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修仙的事,谢谢你了。虽然我去不了。”
杨伟没说话。
张小凡摆摆手,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杨伟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手里都捧着那个小方块,低着头,匆匆走过。
他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跟张小凡一样。
被什么东西拴着。
走不开。
也舍不得走。
他坐了很久。
直到天黑,直到街灯亮起来,直到那些小方块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他站起来,把剑往肩上一扛。
走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但他知道,他还会再见到那个叫张小凡的人。
因为有些问题,他还没想明白。
需要有人帮他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