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宫正殿里，阳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杨伟和张小凡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三尺距离。

    张小凡坐得笔直，眼睛盯着杨伟，一眨不眨。

    杨伟还是那副样子，盘着腿，剑横在膝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修仙，从哪开始？”张小凡问。

    杨伟想了想。

    “先教你功法。”

    他伸出手，食指在张小凡眉心点了一下。

    张小凡浑身一震，脑子里忽然多了很多东西。

    密密麻麻的文字，扭曲的符号，还有一幅幅看不懂的图画，像放电影一样从他眼前闪过。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杨伟收回手，等他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张小凡才回过神来。

    “这……这是什么？”

    “鸿蒙诀。”

    杨伟说。

    “我简化了鸿蒙玄天功，简化了亿万倍，才弄出这么个东西。”

    张小凡张了张嘴。

    “亿万倍？”

    杨伟点头。

    “鸿蒙玄天功是永恒鸿蒙世界自己人练的。给你你也练不了，练了就炸。”

    张小凡咽了口唾沫。

    “那我这个……能练到什么境界？”

    杨伟说：“混元大罗金仙。”

    张小凡又愣住了。

    他不太懂这些境界是什么意思，但听名字，好像挺厉害。

    杨伟看出他的疑惑，补了一句。

    “比你见过的最厉害的神仙，还要厉害一万倍。”

    张小凡的嘴张得更大了。

    杨伟没管他，继续说。

    “功法在你脑子里了。自己琢磨。不懂的问。”

    他说完，往后一靠，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张小凡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了，小声问。

    “神仙？”

    没回应。

    “杨伟？”

    还是没回应。

    张小凡凑过去一看。

    睡着了。

    张小凡愣了。

    他活了十六年，不，算上死的那七十年，应该是八十六年，从没见过神仙睡觉。

    可杨伟就是睡着了。

    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那张年轻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一尊雕塑。

    张小凡蹲在他面前，看了半天，确认他真的睡了。

    然后他站起来，看看四周。

    空荡荡的大殿，就他们两个。窗外是松树和泉水，远处是连绵的山。

    他深吸一口气，盘腿坐下，开始琢磨脑子里那些东西。

    鸿蒙诀。

    第一层，引气入体。

    张小凡闭上眼，按着脑子里那些图画，试着感受天地间有什么东西。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他忽然感觉到一点东西。像有什么极细极细的丝线，从他皮肤上轻轻拂过。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可他一动，那丝线就没了。

    他赶紧稳住，继续坐。

    第十天，他终于能抓住那些丝线了。一丝一丝，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被他吸进身体里，在经脉里慢慢转。

    他睁开眼，想告诉杨伟。

    可杨伟还睡着。

    张小凡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吧，你睡你的，我练我的。”

    他继续闭上眼。

    一年。

    两年。

    三年。

    张小凡每天都在修炼。饿了，有山上的野果。渴了，有后山的泉水。困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

    他偶尔会停下来，看看杨伟。

    杨伟一直睡着，一动不动。

    第十年，张小凡突破了筑基期。

    他站在山崖边上，看着脚下的云海，觉得自己轻得能飞起来。

    第二十年，他突破了金丹期。

    丹田里那粒金色的珠子，转得飞快，每转一圈，就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涌向四肢百骸。

    第五十年，他突破了元婴期。

    一个小人儿从他头顶钻出来，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围着他转了两圈，又钻回去。他愣了半天，以为自己眼花了。

    第一百年，他突破了化神期。

    那天他站在山崖上，忽然想试试自己能飞多远。他轻轻一跃，人已经在百里之外。

    他吓了一大跳，差点从天上掉下来。

    赶紧飞回永恒宫，看看杨伟还在不在。

    杨伟还在。

    睡着。

    姿势都没变过。

    张小凡在他面前蹲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修炼了一百年，杨伟睡了一百年。

    这一百年里，他没吃过一粒米，没喝过一口水，全靠天地灵气养着。可杨伟呢？杨伟不需要。

    他看着杨伟那张年轻的、永远不变的脸，忽然有点羡慕。

    然后又有点庆幸。

    还好，杨伟睡着了。不然天天被他看着，多别扭。

    第一百五十年，他突破了炼虚期。

    第二百三十年，他突破了大乘期。

    第三百年的那天，他正坐在山崖上，看着日出。

    太阳从云海里跳出来那一刻，他浑身一震，丹田里那颗已经凝实到极致的金丹忽然炸开。

    不是真的炸，是化成一片光，把他整个人裹住。

    光散尽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一样了。

    不是身体不一样，是感觉不一样。好像天地间的规则，他都能隐隐约约触摸到一点。

    天仙。

    他想起杨伟说的那几个境界。天仙之后是真仙，真仙之后是金仙，金仙之后是大罗金仙，大罗金仙之后是混元金仙。

    他刚迈出第一步。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殿。

    杨伟还坐在那里，靠在墙上，睡着。

    姿势跟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张小凡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了半天。

    “三百年了，”他轻轻说，“你还睡。”

    杨伟没动。

    张小凡忽然想笑。

    三百年前，他还是个蹲在街角的倒霉蛋，被生活拴得死死的。现在呢？他是天仙了。能飞，能变，能一拳打碎一座山。

    可杨伟还在睡。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百年，挺值的。

    至少，他没辜负那根把他从死亡里拉出来的头发。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住。

    山下的世界，变了。

    张小凡站在山崖边上，往下看。

    云海之下，有光。

    不是那种零星的灯火，是成片成片的光，把整个大地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光连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他眯着眼，想看清那些光是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

    高楼。

    比三百年前更高，更密，更多。它们挤在一起，直插云霄。

    楼与楼之间有光带相连，有人在光带上飞。

    不是坐车，是飞。

    自己飞。

    张小凡愣住了。

    他再看。

    城市上空，有巨大的光幕在缓缓转动，像防护罩。

    光幕上流动着复杂的纹路，一看就不是凡人的东西。

    城市之间，有巨大的飞行器在穿梭。那些飞行器比当年的飞机大多了，慢悠悠地飘着，像天上游动的鲸。

    城市边缘，有群山。山上隐隐约约也能看见光，那是另一些建筑，另一些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杨伟睡了三百年。

    可杨伟是神话大罗金仙，他睡着的时候，气息还在。

    他每一次呼吸，都会有微量的灵气从他身体里逸散出来。

    那些灵气飘下山，飘进人间，飘进那些凡人的身体里。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三百年。

    足够改变一切了。

    张小凡站在山崖上，看着那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妹妹，那个跟人跑了的前女友。

    他们早就死了。

    三百年前就死了。

    他忽然有点想哭。

    可他没哭。

    他是天仙了。

    天仙不该哭。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小凡回头。

    杨伟站在他身后，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睡够了。”他说。

    张小凡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醒了。”

    杨伟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往下看。

    看见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他愣了一下。

    “这是哪儿？”

    张小凡说：“还是那个世界。”

    杨伟皱眉。

    “怎么变成这样了？”

    张小凡说：“你睡了三百年，你的呼吸把这个世界变成修仙世界了。”

    杨伟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

    “我的呼吸？”

    张小凡点头。

    杨伟沉默了。

    他看着山下的世界，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挺好。”

    张小凡看着他。

    杨伟说：“凡人也能修仙了。以后，像你这样的人，不会那么苦了。”

    张小凡愣了。

    他想起三百年前，自己蹲在街角，被那些破烂事拴得死死的，走不开。

    那时候，如果有人能教他修仙，该多好。

    可那时候没有。

    现在有了。

    他看着山下那些飞来飞去的人影，忽然觉得，挺好的。

    杨伟转身，往回走。

    “走吧。”

    “去哪儿？”

    “下山看看。”

    张小凡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

    身后，永恒宫静静立在山顶。

    泉水还在流，松涛还在响。

    云海翻涌，日出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