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伟说完那句话，转身就往山下走。
张小凡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赶紧追上去。
“你刚才那笑什么意思？永恒宫怎么没了？”
杨伟头也不回。
“该在的时候在，该没的时候没。有什么好问的？”
张小凡噎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跟杨伟待了三百年，还是摸不透这人的脾气。
有时候话多，有时候一个字都懒得说。
就像刚才那笑，明明有什么没说，偏要让人猜。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这条山路张小凡走了三百年，闭着眼都能走。可今天不一样。
山下的世界，太吵了。
还没到山脚，就能听见各种声音。有呼啸的风声，那是有人在飞。
有嗡嗡的轰鸣，那是巨大的飞行器从头顶掠过。
还有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叫卖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张小凡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三百年了。
三百年没见人，没听人说话，没看过灯红酒绿的街。
他忽然有点紧张。
杨伟回头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张小凡摇头。
“不是怕，就是……不太习惯。”
杨伟没说话，继续走。
到了山脚。
张小凡踏出最后一级台阶，踩在平坦的地面上。
他抬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街道宽阔得像广场，铺着一种发光的材料，踩上去软软的，还有微光从脚下透出来。
街道两边全是高楼，不是普通的高楼，是那种能飞的楼，有些楼的上半截悬浮在半空，跟下半截之间有光梯连接。
街上人来人往。
不对，是飞来飞去。
有人踩着飞剑，嗖一下从头顶掠过。有人骑着一种发光的滑板，歪歪扭扭地穿行在人群中。
还有人干脆不借助任何东西，就那么飞着，脚下踩着淡淡的云气。
街边全是店铺。招牌五颜六色，用张小凡看不懂的文字闪来闪去。
有的卖丹药，有的卖法宝，有的卖功法玉简，还有的……卖灵兽肉串？
那香味飘过来，张小凡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三百年没吃东西了。
杨伟站在他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变化挺大。”他说。
张小凡咽了口唾沫。
“这……这还是凡人世界吗？”
杨伟想了想。
“是，也不是。凡人和修仙者混居，科技和法术结合。算是……新世界吧。”
两人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张小凡顺着声音看过去。
街角拐弯的地方，围了一圈人。
不对，是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有的踩着飞剑悬在半空，有的站在楼顶往下看，还有的干脆撑起一道光幕，躺在上面嗑瓜子。
人群中间，站着几个年轻人。
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红的黄的绿的，跟鹦鹉似的。
身上穿着那种亮闪闪的紧身衣，手里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
他们围着一个女孩。
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长发披肩，脸上带着几分倔强。
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一个红毛走上前，吊儿郎当地开口。
“张岚，别不识抬举。那法宝是我们老大先看上的，你凭什么抢？”
女孩……张岚……盯着他，眼神冷冷的。
“你们老大看上的？那法宝在古墓里埋了三千年，无主之物，谁拿到算谁的。凭什么给你们？”
绿毛笑了，笑得阴阳怪气的。
“哟呵，还挺横。你知道我们老大是谁吗？青云宗的内门弟子！得罪了他，你这辈子别想在城里混了。”
张岚咬着嘴唇，不说话。
红毛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要抢。
“拿来吧你！”
张岚往后一退，手里那东西忽然亮了一下。
红毛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张岚的手，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储物法宝？你还有这东西？啧啧，张岚啊张岚，你一个散修，哪来这么多好东西？该不会是偷的吧？”
旁边几个混混跟着起哄。
“肯定是偷的！”
“交出来！不交就搜身！”
“搜身！”
张岚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已经有泪花在打转，可她硬撑着，一滴都没掉下来。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红毛嘿嘿一笑。
“欺负你怎么了？你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散修，今天就算我们把你怎么样，谁替你出头？”
他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张小凡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进去。
那个女孩，跟他没关系。他活了三百多年，早该看淡这些事。
可他看着那张脸，总觉得眼熟。
眉眼。轮廓。那种倔强的神情。
像谁呢？
他正想着，杨伟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那是你的后人。”
张小凡猛回头。
杨伟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看着人群中间那个女孩。
“她的血脉里有你的印记。虽然已经很淡了，但瞒不过我。”
张小凡张了张嘴。
“我……我的后人？”
杨伟点头。
“你死之后，你的血脉延续下来了。七十年，三百年，传了多少代，你自己算。”
张小凡愣在那里。
他看着那个叫张岚的女孩，看着她被几个混混围着，看着她眼里的泪花和倔强。
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
蹲在街角，被生活拴着，走不开。
那时候如果有人帮他一把，该多好。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杨伟没拦他。
张岚正咬着牙，准备跟那几个混混拼了。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红毛他们几个都是筑基期，她才炼气期大圆满，差着一个大境界呢。
可她宁可被打死，也不愿意把那法宝交出去。
那是她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说是祖上留下的遗物，能保她平安。
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她不能丢。
红毛又伸手了。
张岚闭上眼，准备硬挨这一下。
可那一巴掌没落下来。
她睁开眼。
一个少年站在她面前，伸手攥住了红毛的手腕。
那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一身奇怪的白衣，头发用根带子束着。看着很年轻，可那双眼睛……
张岚愣住了。
那双眼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红毛也愣住了。
他挣了挣手腕，挣不动。再挣，还是挣不动。
那少年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攥着他。
“你他妈谁啊！”红毛叫起来，“松手！”
少年没松。
他回头，看了张岚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张岚心里忽然一颤。
说不清为什么。
少年转回头，看着红毛。
“她是我的人。”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把周围的嘈杂声全切断了。
红毛愣了。
绿毛愣了。
周围看热闹的也愣了。
红毛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
“你他妈谁啊？她是你的人？你算老几？”
少年没回答。
他轻轻一推。
红毛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街边的墙上，滑下来，软成一滩。
绿毛和其他几个混混互相看了一眼，一起冲上来。
少年还是没动。
等他们冲到跟前，他才抬起手，轻轻一挥。
就像赶走几只苍蝇。
几个人同时飞出去，叠成一堆，哎哟哎哟地叫。
周围的人全傻了。
有识货的低声惊呼。
“神仙！这是神仙！”
“神仙怎么会管这种闲事？”
“闭嘴！别惹事！”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后退，很快退得干干净净。
街上只剩他们三个。
少年…张小凡……转过身，看着张岚。
张岚还愣着，攥着那法宝的手在发抖。
张小凡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没事吧？”
张岚摇摇头。
她盯着张小凡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
“你……你是谁？”
张小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说，我是你三百年前的祖宗。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张岚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我……我从小就能看见一些东西。有时候做梦，梦见一个人，穿着很奇怪的衣服，蹲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那个人的脸……”
她说不下去了。
张小凡愣住了。
杨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旁边，嘴角又露出那种若有若无的笑。
“血脉感应。”他说，“有意思。”
张岚看看杨伟，又看看张小凡。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张小凡深吸一口气。
“我叫张小凡。”
张岚愣了愣。
这个名字，她听过。
在她爷爷讲的故事里。
那个三百年前的祖宗，就叫张小凡。
她腿一软，差点跪下。
张小凡一把扶住她。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街上人来人往，飞剑穿梭，滑板呼啸。
可这一刻，时间好像停了。
杨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街角的年轻人。
被生活拴着，走不开。
如今，他的后人站在这里，被命运拴着，也走不开。
可这一次，有人帮她挡住了。
杨伟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转身，往街对面走去。
身后，张小凡的声音传来。
“你别跪……我真不习惯这个……你先起来，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说……”
杨伟没回头。
街灯亮起来，五颜六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那座山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永恒宫，还立在某个地方。
等着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