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灯红酒绿还在闪,那些踩着飞剑的人还在头顶呼啸来去,可张小凡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张岚。
他的后人。
三百年前他蹲在街角被生活拴着的时候,哪能想到会有今天?
张岚被他扶着,站稳了身子,可腿还在抖。
她盯着张小凡那张年轻的脸,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往下掉。
“你……你真是那个张小凡?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那个?”
张小凡点头。
张岚忽然捂住脸,蹲下去,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轻声啜泣,是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街上有人路过,好奇地看一眼,又赶紧走开。
刚才那场面他们都看见了,这少年一巴掌拍飞几个筑基期的混混,谁还敢惹?
张小凡蹲下来,想伸手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活了三百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杨伟站在旁边,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在观察。
过了好一会儿,张岚的哭声小了些。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着,脸上全是泪痕。
“对不起……我……我太激动了……”
张小凡摇头。
“没事。”
张岚吸了吸鼻子,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对着张小凡就跪下了。
“老祖宗!”
她喊得嗓子都劈了。
张小凡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拽起来。
“别跪!我不习惯这个!”
张岚被他拽起来,又哭又笑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伟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找个地方说话。”
张岚这才注意到杨伟。她看着这个穿着古怪、浑身透着说不出感觉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这人是谁?
老祖宗的朋友?
看着比老祖宗还年轻,可那双眼睛……
她说不清。
三个人找了个街边的茶馆。
茶馆不大,装修得挺雅致,门口挂着块木牌,上头写着“灵茶轩”三个字。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见他们进来,眼神在杨伟和张小凡身上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领着他们进了包间。
坐下后,张岚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张小凡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活了三百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事,自己的后人就坐在对面,可说什么呢?
杨伟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说吧。”他看着张岚,“张家怎么了?”
张岚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杨伟,又看看张小凡。
张小凡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张家……没了。”
张小凡愣住了。
“没了?”
张岚点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三个月前,青云宗的人来了。说我曾祖在古墓里拿了他们的东西,要张家交出来。可我曾祖从来没进过什么古墓,那法宝是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几百年了。”
她咬着嘴唇。
“他们不信。把我曾祖抓去,关了一个月,折磨得不成人样。我曾祖到死都没承认。”
张小凡的手攥紧了。
张岚继续说。
“后来他们又来了。说我曾祖虽然死了,但东西肯定还在张家。要我爷爷交出来。我爷爷拿不出来,他们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
张小凡的声音有点哑。
“就怎么了?”
张岚的眼泪掉下来。
“就杀了我爷爷。还有我奶奶。我爹我娘护着我跑,他们追上来,把我爹我娘也杀了。我弟弟……我弟弟才十岁,他们也没放过……”
她捂住脸,浑身发抖。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我什么都做不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张小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脸上的肌肉在抖,眼里的光在变。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
他爸喝酒,他妈赌博,他妹欠贷款,他前女友跟人跑了。
那些事让他走不开,让他蹲在街角,让他活得像条狗。
可那些事,跟这个比,算什么?
他爸再喝酒,至少还活着。
他妈再赌,至少还喘气。
他妹再欠债,至少还能哭。
可眼前这个女孩,她的家人全死了。
一个不剩。
张小凡的眼泪流下来。
他没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面前的茶杯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三百年前他没哭。
被生活拴着,被那些破烂事压着,他没哭。
死了的时候,他也没哭。
可现在他哭了。
为自己的后人哭。
为那些没见过面的、流着自己血脉的人哭。
也为三百年前那个蹲在街角的自己哭。
张岚看着他,愣住了。
老祖宗哭了。
那个一巴掌拍飞几个筑基期混混的老祖宗,哭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伟放下茶杯,看着张小凡。
“这就是因果。”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张小凡抬起头,泪流满面。
“因果?”
杨伟点头。
“你修仙了。你活了三百多年,现在已经是天仙了。可你的血脉还在人间。他们挡不住你成仙的因果。”
张小凡愣愣地看着他。
杨伟继续说。
“天道至公。你得了长生,你的后人就要替你承担因果。你越强,他们的劫就越重。这是规矩。”
张小凡张了张嘴。
“我……我不知道……”
杨伟说:“你知道的。只是没想过。”
张小凡沉默了。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自己蹲在街角,看着那个叫杨伟的少年。
那时候他想,要是能修仙就好了,就不用被这些破烂事拴着了。
可他没想到,修仙的代价,是他的后人替他受罪。
他忽然跪下了。
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地上。
张岚吓了一跳。
杨伟没动,看着他。
张小凡低着头,肩膀在抖。
“师傅。”
他喊。
杨伟看着他。
张小凡抬起头,满脸是泪。
“徒儿求您。”
杨伟没说话。
张小凡的额头磕在地上。
“这仙,我不修了。”
他又磕一个。
“您收回去吧。”
再磕一个。
“我不要长生了。我只要他们活着。”
他磕得额头破了,血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张岚在旁边看着,整个人傻了。
老祖宗在求人。
求那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少年。
那少年是谁?
张岚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家里流传着老祖宗的传说,当初有个仙人想让张小凡跟着去修仙,老祖宗拒绝了。
杨伟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小凡,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痴儿。”
他伸出手,轻轻一抬。
张小凡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杨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起来吧。且看为师操作。”
张小凡愣住。
张岚也愣住。
操作?什么操作?
杨伟没解释。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就一挥。
像赶走一只苍蝇,像拂去一粒灰尘。
可这一挥之后,包间里忽然多出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旧衣裳,脸上带着疲惫和沧桑。
一个中年女人,眉眼温柔,眼角还有泪痕。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们站在那儿,茫然地看着四周。
张岚的嘴张大了。
她张得那么大,下巴都快掉下来。
那是她爹。
那是她娘。
那是她弟弟。
她亲手埋的。
她亲眼看着他们咽气的。
她抱着他们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的。
可现在,他们站在她面前。
活生生的。
那个中年女人看见张岚,愣了愣。
“岚儿?”
她喊,声音沙哑。
张岚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娘……”
中年女人扑过来,把她抱在怀里。
“岚儿!岚儿!我不是死了吗?我怎么……这是哪儿?”
张岚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中年男人也走过来,蹲下,把她们娘俩都搂住。
那个小男孩站在旁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姐……”
张岚抬头看他,眼泪糊了满脸。
“小辉……”
她伸出手,把他拽进怀里。
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张小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泪也流着,可脸上带着笑。
他转过头,看向杨伟。
杨伟已经坐回椅子上,端着他那杯茶,慢慢喝。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张小凡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张岚忽然跪下了。
不是故意的,是腿自己软了。
杨伟看了她一眼。
“起来。你老祖宗不喜欢人跪,我也不喜欢。”
张岚爬起来,腿还在抖。
她看看杨伟,又看看张小凡。
心里有无数的问号在翻腾。
老祖宗的师傅。
到底是什么境界?
死人能复活。
一挥手的事。
这是什么概念?
她想问,可张不开嘴。
杨伟喝完最后一口茶,把茶杯放下。
“行了。人救回来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站起来,往外走。
张小凡追上去。
“师傅,您去哪儿?”
杨伟头也不回。
“到处走走。看看这新世界。”
张小凡站在包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灯里。
他忽然跪下来,朝着那个方向,磕了三个头。
包间里,张岚一家人还在抱着哭。
街上的灯还亮着。
头顶还有人踩着飞剑嗖嗖地过。
张小凡站起来,擦干眼泪。
他转身回去,看着那一家四口,忽然笑了。
三百年前他蹲在街角,被生活拴着。
三百年后他的后人站在这儿,活生生的。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