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凡跪在地上，磕完第三个头，直起身。
师傅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灯尽头，那些五颜六色的光里，再也找不见那个穿着古怪长袍、拎着把黑剑的少年。
他跪了很久。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又赶紧走开。
刚才茶馆门口那场闹剧，早传开了，有个天仙一巴掌拍飞几个混混，救了个女孩。现在那女孩一家人在包间里抱头痛哭，那仙人跪在街上发呆。
没人敢过来问。
张小凡站起来。
他转身，走回包间门口，推开门。
张岚一家四口还抱在一起，哭一阵，笑一阵，摸摸脸，捏捏手，确认对方是真的活着。
那个叫小辉的男孩缩在姐姐怀里，眼睛红红的，时不时抬头看爹娘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们看见张小凡进来，都愣住了。
张岚松开弟弟，站起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张小凡看着他们。
这是他的人。
身上流着他的血。
三百年前他蹲在街角，被那些破烂事拴得死死的，走不开。
三百年后，他的后人被那什么青云宗杀得只剩一个。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张岚心里一哆嗦。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笑。
“老祖宗……”她开口。
张小凡摆摆手。
“别叫老祖宗。叫……叫大哥吧。”
张岚愣了。
大哥？
旁边她爹她娘也愣了。
张小凡没解释，转身往外走。
“走吧。”
“去哪儿？”张岚追上去。
张小凡头也不回。
“报仇。”
青云宗在城东三百里外的青云山上。
张小凡带着张岚一家四口，站在山脚下。
山很高，直插云霄。山上到处都是宫殿楼阁，灯火通明，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隐约能看见有人踩着飞剑在山门里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张岚的爹张大山看着那山，腿有点抖。
“老……大哥，要不咱从长计议？青云宗有好几万弟子，宗主据说已经是金仙了……”
张小凡没理他。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下一瞬，他们已经站在青云宗的山门口。
守门的两个弟子正在打瞌睡，忽然眼前一花，多了五个人。
他们愣了愣，然后跳起来。
“什么人！敢闯青云……”
话没说完，张小凡看了他们一眼。
只是一眼。
两个人同时飞出去，撞在山门上，把丈许厚的山门撞出两个人形窟窿，飞进去不知多远。
张小凡迈步往里走。
张岚一家四口跟在后面，腿都在抖，可没人敢停下。
青云宗里炸了锅。
钟声当当当地响，无数道人影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拿着刀枪剑戟，把他们团团围住。
“站住！”
“什么人！”
“擅闯青云宗者死！”
张小凡站住了。
他扫了一眼四周，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少说也有上千。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个月前，谁去张家杀的人，站出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喊：“你他妈谁啊？”
有人冷笑：“就凭你一个？找死！”
还有人直接动手，一道剑光从侧面刺过来。
张小凡没躲。
那剑刺在他身上，断了。
断成七八截，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圈。
动手那个人愣在那里，看着手里只剩剑柄的兵器，眼珠子快掉出来。
张小凡又开口了。
“三个月前，谁去张家杀的人，站出来。”
这回没人动手了。
人群里，有几个人脸色变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想往后缩。
可还没缩两步，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张小凡伸出手，朝他们那个方向一抓。
五个人从人群里飞出来，摔在他面前的地上。
那是五个中年男人，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的袍子，一个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可这会儿全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抬起头，梗着脖子喊。
“你……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宗主是金仙！你敢动我们，宗主不会放过你！”
张小凡低头看着他。
“是你们？”
那人的嘴硬着。
“是又怎样！那些散修，杀了就杀了，能怎么着？我告诉你，我们宗……”
他说不下去了。
张小凡的眼神，让他说不出话。
那不是人的眼神。
张小凡没再看他，转头看向张岚。
“是这几个吗？”
张岚盯着地上那五个人，眼眶红了，牙咬得咯咯响。
“是。为首那个，我记得他。他杀的我爹。”
她爹张大山站在旁边，听见这话，愣住了。
他活着呢。
他亲眼看着自己死了，又活过来。可现在听女儿说，这人杀过他，感觉怪怪的。
张小凡点点头。
他又转回头，看着地上那五个人。
“青云宗宗主，出来。”
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山。
山上所有的宫殿楼阁，都在回响这句话。
“出来。”
“出来。”
“出来……”
回声还没落，一道金光从山顶最宏伟那座大殿里冲出来，落在张小凡面前三丈外。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金袍，手持拂尘，周身金光缭绕。
青云宗宗主，金仙。
他看着张小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阁下何人？为何闯我山门，伤我弟子？”
张小凡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宗主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这年轻人看着没什么特别的，可那眼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内门弟子汇报，说在某个古墓里发现一件上古法宝，被一个散修抢了。
他让弟子们去处理，后来回禀说东西没找着，那散修一家都杀了。
他当时没在意。
散修嘛，杀了就杀了。
可现在……
他再看张小凡，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该不会是来寻仇的吧？
他干咳一声。
“阁下若是为那散修而来，本座可以解释。那散修盗取我青云宗宝物，按规矩当诛。阁下若觉得处置不当，本座可以……”
张小凡打断他。
“宝物呢？”
宗主一愣。
“什么？”
张小凡说：“你让弟子去抢的那个法宝，在哪儿？”
宗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法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弟子们回禀说东西没找着。
他下意识看向地上那五个人。
那五个人的脸，白了。
张小凡也低头看着他们。
“东西呢？”
领头的那个哆嗦着开口。
“没……没找着……那老东西死都不肯说……”
张小凡点点头。
他又看向宗主。
“你的弟子，抢东西，杀人。东西没抢着，人杀了。你不管？”
宗主脸色变了变。
“阁下，这……这是误会……”
张小凡笑了。
那笑容，让宗主心里一寒。
张小凡说：“误会。”
他抬起手。
只是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就像拂去桌上的灰尘。
轰——
青云宗没了。
整座山，从山脚到山顶，所有的宫殿楼阁，所有的弟子长老，连同那些花花草草，全都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掌印，深达百丈，方圆十里。
掌印里光滑如镜，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张岚站在张小凡身后，腿一软，跪在地上。
她爹张大山，她娘李氏，她弟弟小辉，全跪了。
那五个杀人凶手，已经不存在了。
连渣都没剩。
张小凡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个后人。
“起来。”
没人敢动。
张小凡走过去，把张岚拉起来。
“我说了，别跪。”
张岚站起来，腿还在抖，嘴唇也在抖，说不出话。
张小凡看着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自己蹲在街角的时候。
那时候如果有人帮自己一把……
他叹了口气。
“站好。”
张岚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站直了。
张小凡抬起手，五指轻轻一弹。
一道清光从他指尖飞出，分成四道，落在张岚、张大山、李氏、小辉身上。
四人浑身一震。
然后他们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爆炸。
一股股热流从四肢百骸涌出来，在经脉里乱窜，然后汇聚到丹田，凝成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最后轰然炸开。
不是真的炸，是化成一片光，把他们整个人裹住。
光散尽的时候，四人发现自己不一样了。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张大山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上那些老茧没了，皮肤变得光滑，甚至隐隐透着光。
李氏摸摸自己的脸，脸上的皱纹也没了。
小辉感觉自己变高了，变壮了，浑身都是劲。
张岚愣愣地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
她抬起头，看着张小凡。
“老……大哥，这是……”
张小凡说：“化神。”
张岚张大了嘴。
化神？
她之前是炼气期大圆满，连筑基都没到。
化神？
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她爹她娘她弟，全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没修过仙。
现在，全化神了？
张小凡没理她的震惊，继续伸出手，在她眉心点了一下。
一道光没入。
同样的光，也点进张大山、李氏、小辉眉心。
四人脑子里同时多了一篇功法。
《凡仙诀》。
直通地仙。
张小凡看着他们，点点头。
“够了。这个世界的顶尖高手，也就是金仙。你们四个化神，加上这部功法，够自保了。”
张岚的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很多话，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小凡忽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像当年有人想拍他，又缩回去那样。
“好好活着。”
他转身，往外走。
张岚追上去。
“老……大哥，你去哪儿？”
张小凡没回头。
“找我师傅。”
张岚愣住了。
她想起那个穿着古怪长袍、拎着黑剑的少年。
那个人……
她的脑子转不过来。
张小凡已经走出很远，身影渐渐模糊。
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三百年的孤独，也有刚找到又得放下的东西。
然后他消失了。
远在另一个城市，杨伟正蹲在街边，看一个老头卖灵兽肉串。
那老头手艺不错，肉串烤得滋滋冒油，撒上孜然辣椒，香味飘出二里地。
杨伟看了一会儿，忽然心念一动。
他嘴角弯了弯，摇摇头。
下一瞬，张小凡落在他身边。
杨伟头也没回。
“来了？”
张小凡站在他旁边，看着师傅那张永远年轻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
“师傅，肉串香不香？”
杨伟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杨伟从老头手里接过两串刚烤好的肉串，递给张小凡一串。
“尝尝。”
张小凡接过，咬了一口。
烫，辣，香。
三百年没吃过东西了。
他嚼着，眼泪忽然流下来。
杨伟没看他，自顾自吃着肉串。
街上人来人往，飞剑穿梭，滑板呼啸。
灯还亮着，五颜六色的。
师徒两个蹲在街边，吃着肉串，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