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帅府的灯火,已彻夜通明整整半月。
北方巴特尔传回信报,五千骑兵列阵贝加尔湖畔,沙俄远东驻军慑于兵威,不敢有丝毫异动,蒙古各部尽数归附,北伐第二战场彻底稳固;江南、西北粮草辎重悉数集结完毕,十万北伐大军整编就绪,复兴三式步枪、雷神之锤重炮、速射机枪尽数调配到位,兵甲鲜亮,士气冲天;范·海斯特牵头制定的三路北伐方略,反复推演十余次,每一步行军路线、每一处攻防要点、每一路后勤补给,都谋划得滴水不漏。
万事俱备,只待赵罗一声令下,十万大军便可挥师北上,剑指北京,与清廷展开最终决战。帅帐内,赵罗与范·海斯特、陈永华、留守众将围坐沙盘前,正敲定北伐出兵的具体吉日,帐内气氛热烈,众将豪情满怀,人人都盼着即刻出征,推翻清廷,光复中原故土。
就连窗外的天色,都透着一派昂扬朝气,深秋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沙盘上,将北方山川脉络照得清晰分明,仿佛万里河山,已然尽在掌握。
可这份蓄势待发的昂扬,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加急急报,彻底击碎。
亲兵跌跌撞撞闯入帅帐,脸色惨白,手中紧攥着一封染着海风潮气的密信,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大帅!不好了!台湾急报——延平王郑经,于昨夜丑时,在台南王府病逝!”
“轰!”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炸得整个帅帐鸦雀无声。
陈永华本是端坐一旁,闻言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重锤击中,当即脸色煞白,身形一晃,险些从座椅上栽倒下去,双手死死攥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青,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满是不敢置信:“你说什么?王爷他……怎么会突然病逝?上月传信,还说病情已有好转,不过偶感风寒,怎会如此突然!”
众将也尽数愣住,全场死寂无声。
郑经作为台湾郑氏之主,自郑成功病逝后,执掌台湾军政多年,虽无惊天伟业,却始终坚守台湾,抵御清廷侵蚀,更在复兴军起义之初,便摒弃前嫌,与赵罗结盟,将台湾化作复国军稳固的东南后方,源源不断为前线输送水师兵力、粮草军械、军工物资,是复国大业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盟友。
即便常年卧病,郑经依旧心系大局,多次压制郑氏旧部的异心,始终坚守与赵罗的盟约,从未有过二心。如今北伐在即,他却骤然离世,无异于在复国军的东南后院,投下了一颗惊雷。
赵罗也是心头猛地一沉,伸手接过密信,指尖微微发凉。他快速拆开信封,信上是陈永华提前写就的加急奏报,字字句句,都透着悲痛与仓促,将郑经病逝的前因后果,写得明明白白。
原来,郑经早年随郑成功征战海上,落下一身顽疾,自去年病情加重后,便一直缠绵病榻,虽经太医诊治,稍有好转,却始终未能根除。此前西征、平定西北之际,郑经强撑病体,协助陈永华打理台湾军政,压制蠢蠢欲动的郑氏旧部,耗费了大量心神,早已油尽灯枯。
近几日,台湾海峡突遇寒潮,海风凛冽,郑经偶感风寒,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垮了,病情急速恶化,汤药不进,回天乏术。临终之际,他特意摒退左右,只召陈永华一人,进入王府寝宫,做最后的托孤。
彼时的郑经,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面色枯槁,早已没了往日藩王的威仪,却依旧睁着双眼,紧紧握住陈永华的手,眼中满是恳切与嘱托。他看着年仅十二岁的世子郑克塽,虚弱却无比郑重地对陈永华说道:“复华……我不行了……克塽年幼,尚且无知,不堪大任,今日,我将他托付于你……”
“台湾一隅,能有今日安稳,全赖与赵帅结盟,全赖复国大业支撑。你切记,日后一定要善事赵帅,坚守盟约,勿负前言,万万不可听信旧部谗言,背弃盟约,陷台湾百姓于战火,毁我郑氏数十年基业……更不可让台湾,成为复国军的掣肘……”
“我走之后,台湾军政,尽托付于你,务必稳住大局,护台湾百姓安宁,助赵帅完成北伐大业……”
一番临终嘱托,郑经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话毕,便撒手人寰,溘然长逝,终年四十岁。
陈永华与郑经、郑成功父子相交多年,半生追随,君臣情深,亲眼看着郑经病逝,听着这般临终托孤之语,悲痛欲绝,泪如雨下,跪在病榻前久久不起。可他深知,此刻不是沉溺悲痛之时,郑经骤然离世,世子年幼,台湾岛内局势本就微妙,一旦动荡,必将酿成大祸。
他强忍着撕心裂肺的悲痛,擦干泪水,当即下令,封锁郑经病逝的消息,秘不发丧,一面按照藩王礼制,筹备丧事,一面强打精神,坐镇台南府衙,暂代主持台湾军政,试图稳住岛内局势。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郑经病逝的消息,不过两日,便在岛内悄然传开,瞬间打破了台湾的平静,一场潜藏多年的危机,彻底爆发。
世子郑克塽年仅十二岁,还是懵懂孩童,自幼生长在王府,从未接触过军政事务,根本无力理政,郑氏宗族、冯锡范为首的郑氏旧部,本就一直不满陈永华独掌军政、一心依附复国军,此前有郑经压制,不敢轻举妄动,如今郑经离世,少主年幼,他们终于按捺不住蛰伏已久的野心,开始蠢蠢欲动,四处活动,妄图借机夺权。
冯锡范暗中联络刘国轩麾下水师旧部、郑氏宗室子弟,在岛内散布谣言,声称“陈永华专权独断,欲借复国军之力,吞并台湾郑氏基业,废黜世子,自立为主”;又召集旧部心腹,在水师营地、台南街巷集结,煽动不明真相的水师将士,要求陈永华交出兵权、政权,拥立郑克塽提前亲政,由郑氏旧部辅政,彻底脱离复国军掌控,重回割据自立的老路。
一时间,台湾岛内暗流涌动,人心惶惶。台南街头流言四起,百姓惶恐不安,商船停运,渔舟不敢出海;水师营地军心浮动,部分旧部将士蠢蠢欲动,甚至与陈永华统领的守军形成对峙,稍有不慎,便会爆发内乱,兵戎相见。
陈永华独木难支,一边要强忍悲痛主持郑经丧事,安抚台湾百姓、水师中层将领,一边要与冯锡范等旧部周旋,寸步不让地守住军政大权,严防兵变,心力交瘁,却依旧难以压制愈演愈烈的夺权之势,只能加急向南京传信,请求赵罗速速支援,否则台湾必乱,东南后院必将起火。
看完密信,赵罗脸色凝重,周身气息冷冽。
他比谁都清楚,台湾局势的严重性。
眼下北伐大计已定,十万大军即将出征,若是台湾内乱,郑氏旧部夺权,背弃盟约,甚至为求自保,勾结清廷,那么复国军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前线与清军鏖战,后方台湾叛乱,东南根基崩塌,粮草、军械、水师支援尽数断绝,北伐大业必将功亏一篑,甚至会让整个复国大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后院不稳,何以定天下?
“诸位,郑经病逝,台湾内乱在即,这是我复国大业,最凶险的变数。”赵罗将密信放在桌案上,声音沉稳而冷厉,没有丝毫慌乱,“当下北伐在即,我不能离开南京,必须立刻派人,赶赴台湾,稳住局势!”
帐内众将也深知事态紧急,纷纷请战。
赵罗略一思忖,当即做出决断:“传我军令,命心腹大将林兴珠,率五千精锐步兵,乘坐十艘水师战船,即刻从江南登船,星夜兼程,赶赴台湾!抵达台湾后,即刻掌控基隆、台南两大港口,进驻水师主营,以武力震慑郑氏旧部,严禁任何人生事兵变,全力协助陈永华,稳住台湾局势!”
林兴珠此前曾驻守台湾,熟悉岛内局势,治军严明,行事果决,是最佳人选。五千精兵,足以形成绝对武力威慑,压制住郑氏旧部的野心,避免内乱爆发。
军令下达,林兴珠即刻领命,点齐兵马,整顿战船,当日便率军登船,顺着东南海风,全速驶向台湾海峡。
与此同时,赵罗亲笔写下两道手令,一道交由信使快马送往台湾,交予陈永华,令他坚守阵地,不必退让,待大军抵达,再行处置;另一道则直接传至台湾,昭告郑氏旧部与台湾百姓,明确表态:复兴军坚守与郑经的盟约,绝不干涉台湾郑氏宗族内务,但若有人敢借机作乱,挑起内乱,陷百姓于战火,复兴军必将出兵镇压,绝不姑息!
数日后,林兴珠率五千精兵抵达台湾,大军登陆基隆港,甲胄鲜明,兵强马壮,迅速接管港口防务,随后分兵进驻台南府衙、水师营地,在岛内关键隘口布防,重兵列阵,杀气腾腾。
冯锡范等郑氏旧部,本以为陈永华孤立无援,可随意拿捏,没想到复国军援军来得如此之快,兵力如此强盛,看着街头巷尾严阵以待的复国军将士,看着水师营地被彻底掌控,瞬间没了此前的嚣张气焰。他们深知,以自己麾下的旧部兵力,根本不是复国军的对手,一旦起兵,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能乖乖蛰伏,不敢再有丝毫妄动,纷纷闭门不出,暂时归附。
在林兴珠的武力威慑、陈永华的苦心周旋下,台湾岛内的动乱苗头,被彻底压制,汹涌的暗流暂时平息,郑经的丧事得以顺利举行,全岛百姓得以安定,商贸、渔牧、军工生产逐渐恢复,局势总算暂时稳定下来。
稳住局面后,赵罗为彻底安抚郑氏宗族、台湾民心,当即以中华复兴军大帅名义,正式册封世子郑克塽为延平王,承袭郑成功、郑经的爵位,享有台湾封地俸禄,认可郑氏宗族地位。
但与此同时,赵罗也明确下达政令:延平王年幼,暂不亲政,台湾全境一切军政、民政、水师事务,均由陈永华暂行代理,全权处置,所有政令、兵权,皆归陈永华统管,延平王及郑氏宗族,不得干预军政要务。
这一举措,既给了郑氏宗族名分体面,安抚了岛内人心,又将台湾实权牢牢掌握在忠于复国军的陈永华手中,彻底断绝了郑氏旧部夺权的可能。
一时间,台湾岛内,再无人敢公然作乱,局势归于平静,东南后方,看似固若金汤。
可南京帅府内,赵罗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愈发忧心忡忡。
他站在军事地图前,盯着东南海域的台湾岛,眉头紧锁,眼神凝重。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稳定,不过是暂时的表象,台湾的隐患,从未根除。
冯锡范等郑氏旧部,只是慑于复国军的武力威慑,被迫蛰伏,他们的野心从未消散,心中对复国军的抵触、对权力的觊觎,始终存在。不过是暂时隐忍,等待时机,一旦北伐战事打响,复国军主力深陷北方战场,无力顾及东南,这些旧部必定会再次发难,勾结外敌,发动叛乱。
北伐之战,是决定复国大业成败的生死之战,容不得半点差错,容不得丝毫后院掣肘。
若是在与清军决战的关键时刻,台湾爆发内乱,后院起火,那么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后果不堪设想。
赵罗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北伐大计,刻不容缓,但台湾隐患,必须在北伐出兵之前,彻底解决!绝不能带着后顾之忧北上,必须理顺台湾军政,彻底清除郑氏旧部的反叛势力,让东南后院,真正固若金汤,方能安心北伐,直捣北京,与康熙一决胜负!
海风从东南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帅帐内的灯火,依旧明亮,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压力。台湾的暂时安稳,终究只是权宜之计,一场彻底解决台湾问题的谋划,已然在赵罗心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