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局势暂稳却隐患深埋，北伐大计箭在弦上，南京帅府的节奏愈发急促。粮草押运、兵力整编、火器调配、情报刺探，无数军务堆在案头，赵罗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连轴运转统筹全局，既要盯着北方巴特尔的草原布局，又要防备台湾郑氏旧部死灰复燃，还要敲定北伐每一处细节，整个人周身都透着紧绷的凝重。

    

    相较于陆地上的筹备完备，复国军的海防短板，始终是赵罗心头的一大隐忧。

    

    当下复国军水师，依旧沿用郑氏遗留的传统木壳风帆战船，即便经过修缮改良，也只是在火炮、船速上小有提升，本质上并未脱离冷兵器时代的舰船范畴。清廷虽水师孱弱，却依仗漕运、江防要塞，封锁长江出海口，阻拦复国军南北海运补给；更棘手的是，西方列强船只频频游弋在中国沿海，暗中为清廷输送物资、打探情报，联手构筑海上封锁线，复国军水师根本无力突破，只能固守东南沿海，毫无制海权可言。

    

    这日深夜，帅府书房依旧灯火通明，赵罗刚批完北伐粮草调配的奏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门外亲兵便轻声通传：“大帅，范·海斯特先生求见，说有绝密要事，关乎我军未来百年基业，需单独面禀。”

    

    赵罗心中一动，范·海斯特常年主管军工、技术研发，素来沉稳，极少如此深夜求见，更不会轻言“百年基业”这般重话，想必是有天大的谋划。他当即放下手中奏折，沉声吩咐：“快请。”

    

    片刻后，范·海斯特推门而入，平日里温和的面容上，带着一丝难掩的亢奋与郑重，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裹着黑布的长条木匣，脚步急促，周身都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狂热。他走到书桌前，将木匣轻轻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掀开黑布，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赵帅，我耗时半年，翻阅欧洲最新舰船典籍，结合我朝沿海局势，拟定了一份，足以颠覆整个东亚海权的惊天计划！”

    

    说罢，他打开木匣，从中取出数卷手绘图纸，缓缓铺展在书桌上。

    

    烛火之下，一副前所未有的舰船设计图，映入赵罗眼帘——这绝非当下任何一款传统战船，船体线条硬朗厚重，通体由钢铁铸就，没有高耸的风帆，取而代之的是船体中央矗立的粗大烟囱，船舷两侧水线位置，覆盖着厚厚的金属装甲，船首、船舷、船尾，均匀分布着数排炮门，整体造型厚重、凶悍，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威慑力。

    

    “这是……”赵罗俯身，目光紧紧盯着图纸，眼中满是讶异。

    

    “这是我设计的蒸汽动力铁甲舰，也是我要向大帅提交的核心计划——打造一支完全属于我们的铁甲舰队，彻底掌控中国沿海所有海域，打破清廷、西方列强的一切海上封锁，重塑东亚海权格局！”范·海斯特指着图纸，语气激动，语速极快地详细讲解，眼中满是狂热的光芒，全然不复往日的冷静，尽显近乎疯狂的战略构想。

    

    他指尖划过图纸，逐一拆解铁甲舰的核心设计：“这款主力铁甲舰，设计排水量两千吨，以蒸汽轮机为核心动力，彻底摒弃传统风帆，不受风向、洋流限制，航速远超所有木壳战船，机动性、续航能力冠绝天下；船体水线以上、核心舱室，全部覆盖加厚熟铁装甲，硬度足以抵御当下所有前装火炮的轰击，哪怕被炮弹正面击中，也不会沉没、不会解体，防御力堪称无敌；全舰装备十二门后装线膛炮，射程、精度、装填速度，是现有火炮的三倍以上，可远距精准打击，一艘铁甲舰，便能击溃整支清廷水师舰队！”

    

    范·海斯特越说越亢奋，这份计划，是他深耕军工多年，结合欧洲工业革命最新技术，酝酿已久的狂想，一旦实现，复国军将彻底告别海防孱弱的局面，不仅能掌控中国所有沿海、内河，更能直面西方列强，不再受任何海上掣肘，成为东亚海域的绝对主宰。

    

    可这份惊天计划，背后对应的，是天文数字般的投入与漫长的周期。

    

    讲解完铁甲舰的优势，范·海斯特收敛亢奋，神色凝重地说出计划的代价：“大帅，打造这样一支铁甲舰队，绝非易事。首先是资金，单艘主力铁甲舰，造价便高达五十万两白银，若要组建一支具备战力的十艘舰队，耗资至少五百万两白银，后续维护、弹药、工匠薪酬，更是不计其数；其次是技术与资源，我们需要建立专属的钢铁厂、蒸汽机制造厂、舰船造船厂，招募、培养数千名熟练工匠、技术人员，开采海量铁矿、煤炭，攻克蒸汽轮机、铁甲锻造、线膛炮铸造等核心技术；最后是时间，即便一切顺利，从建厂、研发、建造到形成战力，至少需要五年时间。”

    

    五百万两白银、五年周期、倾尽全国资源……

    

    书房内瞬间陷入沉寂，烛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赵罗俯身，再次看向桌上的铁甲舰图纸，心中翻涌不止。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计划的分量——蒸汽铁甲舰队，是划时代的产物，一旦建成，复国军将拥有碾压性的海上力量，不仅能彻底解决台湾、沿海所有隐患，更能打破西方海权垄断，守护华夏海疆，这份长远布局，足以惠及后世，堪称百年大计。

    

    可这份狂想，太过宏大，代价也太过沉重。

    

    沉默良久，赵罗直起身，目光看向范·海斯特，语气低沉，却字字清晰，问出了最核心、最残酷的问题：“范先生，你的计划，足以改变华夏海防未来，我深信不疑。但你我都清楚，当下我军所有资源、财力、人力，都已尽数投入北伐筹备之中。清廷内乱，天赐战机，稍纵即逝，若是我们把有限的资源，全部倾斜到铁甲舰建造上，北伐的粮草、军饷、火器、辎重，从何而来？北伐大计，该如何推进？”

    

    一句话，戳中了计划的死穴。

    

    范·海斯特脸上的亢奋与狂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沉默。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终究说不出一句话。

    

    他深耕复国军多年，深知北伐的意义——这是推翻清廷、光复华夏的生死决战，康熙病重，诸子争位，京畿混乱，这是百年难遇的绝佳战机，一旦错过，等清廷新君稳固朝局、整合兵力，北伐将难如登天，甚至再无机会。

    

    铁甲舰计划，是长远的百年宏图，可远水解不了近渴。五年时间，足以让天下局势翻天覆地，若是北伐失败，复国大业化为泡影，即便造出再强大的铁甲舰队，也毫无意义。

    

    复国大业，当下优先，还是未来优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却又只有一个答案。

    

    赵罗看着桌上的图纸，心中满是不舍与权衡，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最终，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范先生，你的铁甲舰计划，堪称惊天伟略，是我华夏海防的未来，我从未怀疑。但当下，北伐为重，一刻也不能耽搁，所有资源，必须集中用于北伐，不能有丝毫分流。”赵罗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所以，全面铁甲舰建造计划，暂缓执行。”

    

    范·海斯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心中满是不甘。这份计划，耗费了他无数心血，是他毕生的军工狂想，却终究要被搁置，这份失落，难以言表。

    

    可他也明白赵罗的苦衷，没有丝毫怨言，只是默默点头，准备收起图纸。

    

    “且慢。”赵罗抬手拦住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变通的光亮，“全面计划暂缓，不代表彻底放弃。我知道蒸汽动力的优势，也清楚内河、长江作战，需要灵活的火力舰船辅助北伐。我批准你，动用军工署剩余资源，建造一批小型蒸汽炮艇，吨位小、造价低、建造周期短，适配长江、内河航道，配备轻型火炮，用于北伐时渡江作战、控制长江水道、切断清军江防、运送兵力辎重，作为北伐的辅助战力。”

    

    “与此同时，你可以借着建造小型蒸汽炮艇的机会，提前培养工匠、积累蒸汽舰船技术、摸索钢铁锻造工艺，悄悄为日后铁甲舰计划，打下基础。待北伐成功，天下底定，我第一时间重启铁甲舰计划，举全国之力，帮你实现这份狂想，打造属于华夏的无敌铁甲舰队！”

    

    这番折中决断，既保全了北伐的资源集中，又没有彻底放弃海防布局，兼顾了当下与未来，堪称周全。

    

    范·海斯特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的失落散去，重新燃起希望。他明白，这是当下最可行的方案，小型蒸汽炮艇，既能助力北伐，又能积累技术，为日后的铁甲舰铺路，已是最好的结果。

    

    虽然没能立刻启动心仪的铁甲舰计划，心中难免遗憾，但范·海斯特深知大局为重，对着赵罗深深躬身，语气郑重而坚定：“大帅决断周全，我明白！多谢大帅成全，我即刻带领军工署工匠，全力研发建造小型蒸汽炮艇，绝不耽误北伐战事，更会为日后铁甲舰队，筑牢根基！”

    

    他重新收起铁甲舰图纸，小心翼翼抱在怀中，虽有失望，却依旧满怀期待，眼中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坚定与热忱。

    

    烛火摇曳，赵罗看着范·海斯特离去的背影，再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中百感交集。

    

    放弃唾手可得的海防未来，全力赌在北伐一战，是无奈，更是必然。但他心中已然笃定，待他日推翻清廷、光复华夏，定要兑现承诺，让范·海斯特的军工狂想，变成现实，让华夏铁甲舰队，驰骋万里海疆，永守国门。

    

    而此刻，小型蒸汽炮艇的建造，已然悄然启动，成为北伐大业中，一抹隐秘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