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藤美惠——现在她叫林婉秋了——镜中的女子穿着蓝布学生装，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脸上带着几分青涩，完全是个女大学生模样。
她皱皱眉，不太满意。眼神还是太冷了，不像个真正的女大学生。
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代号“黑鸦”的特务，他穿着长衫，手里端着一盘饭菜。
“安藤小姐，吃饭了。”他放下托盘，压低声音说道，“您的身份已经安排好了。北平大学文学院三年级学生，家乡沦陷，父母双亡，南下投奔亲戚未果，听说101师抗日坚决，特来投奔。”
安藤美惠点点头：“档案都做全了？”
“做全了。北平大学的学籍档案里确实有‘林婉秋’这个名字，三年前入学，因病休学一年。”黑鸦从怀里掏出一个文件袋，“这是学生证、休学证明，还有几封和同学往来的信件——都是真的。”
安藤美惠仔细翻看。做得天衣无缝，菊机关在这方面是专业的。
“很好。”她将文件袋收好，“联络点安排在哪里？”
“永济胡同，刘记剪刀铺。”黑鸦说，“掌柜是我们的人，代号‘老刀’。还有青蛇和红雀已经以难民的身份潜伏下来了。
安藤美惠沉吟片刻说道：“你们要重点观察那个沈清秋。她的一举一动，每天汇报给我。”
“明白。”
“我明天出发，让青蛇准备好接应，但不要暴露了。”
“是。”
黑鸦出去后，安藤美惠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调整表情——渐渐的眼神中有了点天真无邪。
一个家破人亡、孤身投奔抗日部队的女学生，该是什么样子？
她练习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安藤美惠背着简单的行囊出发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脚上是一双布鞋，脸上不施粉黛，甚至特意在脸上抹了点灰，显得风尘仆仆。
从济南到杨家庄，两百多里路。她选择步行——一个逃难的女学生，哪来的钱坐车？
沿途都是战争的痕迹。被炸毁的村庄，荒芜的田野，偶尔能看到难民拖家带口往南走。每隔几十里就有一处哨卡，她低着头战战兢兢的用带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回答问题。
“去哪儿？”
“去...去济宁投奔亲戚。”
“为什么走这条路？”
“听说...听说西边有土匪，不敢走。”
哨兵打量着她，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安藤美惠适时，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一副害怕的样子。
“走吧走吧。”哨兵挥挥手。
三天后
安藤美惠终于看到了地方。看到炊烟袅袅的村庄，村口还有持枪的士兵站岗。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了忐忑的表情。
村口的哨兵拦住了她。
“站住！干什么的？”
“我...我是来投奔101师的。”安藤美惠的声音带着颤抖，“我是北平大学的学生，家乡沦陷了，听说...听说萧师长带着部队打鬼子，我想...我想参加抗日。”
哨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看到这么个漂亮的女学生，语气缓和了些：“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我叫林婉秋，从北平来。”她掏出学生证和一堆文件，“这是我的学生证，还有...这是学校开的证明。”
哨兵接过文件看了看，又打量她：“一个女学生，跑这么远来当兵？”
“国难当头，人不分男女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安藤美惠挺直脊背，眼神坚定——这是她练习了很多遍的，“我在学校就参加过抗日宣传活动，我会写文章，会护理，能做很多事。”
哨兵犹豫了一下：“你等着，我去报告。”
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走了过来。他身材瘦高，眼神锐利，领章上显示是个少校。
“你叫林婉秋？”军官问道。
“是，长官。”
“我是政训处副主任，赵雷。”他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北平来的大学生...为什么不去重庆，要来这里？”
安藤美惠的回答滴水不漏，“我在报纸上看到萧师长和101师的报道，非常敬佩。我想，如果能在这样的英雄部队里工作，才是真正为抗日做贡献。”
赵雷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申报》上个月有一篇关于沦陷区教育的报道，你看过吗？”
安藤美惠心中一动——这是在试探她。
“看过。”她不慌不忙的说，“是沈从文先生写的，讲的是北平沦陷后，一些教授如何在私下里坚持授课。”
“沈从文？”赵雷挑眉。
“哦，对不起，我记错了。”安藤美惠适时地露出窘迫的表情，“是许地山先生写的。沈从文先生写的是湘西的报道。”
赵雷的眼神缓和了些：“进来吧。不过有言在先，部队有部队的规矩。你是学生，我们会给你安排合适的工作，但一切要服从命令。”
“是！我一定服从命令！”安藤美惠立正，试图敬礼，但动作生疏笨拙。
赵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不用这么拘束。走吧，先带你去登记。”
登记处设在村里的一间祠堂里。安藤美惠填了表格，按了指印，领到了一套军装——没有领章，是预备人员的服装。
“你先穿这个。”赵雷说，“等待身份核实。”
“身份核实？”安藤美惠心中一紧，但脸上保持着镇定，“怎么核实？”
“我们会核实你的学籍和家庭情况。”赵雷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神很锐利，“这是必要程序，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当然理解。”安藤美惠连忙说，“应该的。”
“在这期间，你先去野战医院帮忙。”赵雷指了指村东头，“那里缺人手，你会护理吗？”
“会一点，在学校学过急救。”
“那就好。跟我来。”
野战医院设在村东头的一片空地上，十几顶帐篷整齐排列。帐篷里传出伤员的呻吟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
赵雷带她走进一顶帐篷，里面躺着七八个伤员，两个护士正在忙碌。
“李院长，这是新来的林婉秋，北平大学的学生，暂时安排在这里帮忙。”赵曼对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说。
李院长打量了安藤美惠一眼，点点头：“正好缺人手。小陈，带她去换衣服，教她基本的护理。”
一个圆脸的小护士应声说道：“跟我来吧。”
换上一身白色护士服后，安藤美惠被分配了工作——给伤员换药、喂饭、清理卫生。
她做得很认真，动作轻柔，说话温声细语。不到半天，几个伤员就对这个新来的女学生护士有了好感。
“林护士，你是从北平来的？”一个胳膊受伤的年轻士兵问。
“嗯。”安藤美惠一边给他换药，一边轻声回答。
“大学生啊，真了不起。”士兵感叹，“怎么想起来我们这儿了？”
“国家有难，哪里都需要人。”安藤美惠微笑，“倒是你们，在前线打仗，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士兵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们就是当兵的，没什么了不起。”
“谁说的？”安藤美惠认真地说，“没有你们在前线流血牺牲，哪有后方的平安？”
她说话时，眼神真诚，语气恳切。几个伤员都感动了。
傍晚，吃饭的时候，安藤美秋状似无意地的问小陈护士：“陈姐，我听说萧师长特别厉害，真想见见他。”
小陈一边吃饭一边说：“师座可忙了，哪有空见我们这些人。”
“也是...”安藤美惠露出失望的表情，“我就是看了报纸上萧师长的报道，特别敬佩，才下定决心来的。”
“你呀，别想那么多。”小陈拍拍她的肩说道，“先好好工作！说不定有机会见到师座呢。”
接下来的几天，安藤美惠在医院里安顿下来。她工作认真，待人温和，很快就和医护人员、伤员们打成一片。大家都喜欢这个漂亮又温柔的女学生护士。
但她心里着急。
来到这里已经五天了，她连萧远志的影子都没见到。每天除了医院就是宿舍，活动范围被限制得很死。
她必须想办法。
安藤美惠被分配照顾一个腿部中弹的连长。换药的时候，她轻声问：“长官，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三团二营的。”连长忍着痛说，“昨天在张庄打了一仗，端了鬼子一个小据点。”
“真厉害。”安藤美惠赞叹，“萧师长带的兵就是不一样。”
提到萧师长，连长的眼睛亮了：“那是！师座用兵如神，我们跟着他打仗，心里有底！”
“真想见见萧师长啊。”安藤美惠适时的露出憧憬的表情，“我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可威风了。”
连长笑了：“师座经常来医院看望伤员，说不定哪天你就见到了。”
安藤美惠心中一动：“萧师长经常来吗？”
“嗯，只要有时间，他每周都会来一次。”连长说道，“师座说了，伤员是为国家流血的英雄。”
这倒是个机会。
安藤美惠开始留心。她向其他护士打听，得知萧远志通常周三下午来医院。而明天就是周三。
第二天，她特意整理了一下仪容。护士服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点雪花膏——不能太明显，但要显得精神。
下午两点，医院外传来汽车声。
帐篷里的伤员们骚动起来：“师座来了！”
安藤美惠的心跳加快了。她握紧手中的托盘，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给伤员换药。
帐篷帘子被掀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普通军装的高大男人。没有戴军帽，头发理得很短，脸庞轮廓分明，眼神锐利如鹰，看起来很有压迫感。
这就是萧远志。
安藤美惠垂下眼帘，继续手上的工作，但余光一直注意着他。
萧远志走到一个个伤员床前，询问伤势，鼓励安慰。他的声音低沉有力，语气真诚。伤员们看到他，眼睛都亮了。
“师座，我下个月就能归队了！”
“好好养伤，不着急。”萧远志拍拍那个伤员的肩，“身体是本钱，养好了再打鬼子。”
他走到安藤美惠正在照顾的伤员床前。
“小王，怎么样？”
“报告师座，好多了！”伤员想坐起来，被萧远志按住。
“躺着别动。”萧远志看向安藤美惠，“你是新来的护士？以前没见过。”
安藤美惠抬起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紧张和激动：“报告师长，我是林婉秋，北平大学的学生，刚来一个星期。”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学生对英雄的仰慕——这是她练习过无数遍的表情。
萧远志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学生能来前线，不容易。好好干。”
“是！”安藤美惠立正。
萧远志没再多说，走向下一个伤员。
就这么简单？安藤美惠有些失望。她以为至少能多说几句话。
但紧接着，她看到萧远志在走出帐篷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短暂，但安藤美惠捕捉到了——那是审视的目光。
他起疑心了？还是只是例行公事？
安藤美惠不确定。
探望结束后，萧远志离开了医院。安藤美惠找了个借口走出帐篷，看到他和赵雷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说话。
她听不清内容，但看到赵雷在汇报什么，萧远志不时点头。
是在说她吗？
安藤美惠回到帐篷，心中思绪翻涌。萧远志比她想象中更难接近。那种警惕性，那种气场...确实不是普通人。
但她也不是普通人。
晚上，她悄悄来到了与青蛇约定的联络点——村外小河边的老槐树下。
树洞里有一张纸条。
“沈清秋在师部做采访，下午在医院帮忙。周三、周五萧远志会去医院，沈清秋身份特殊，萧远志对她态度谨慎。建议继续观察，勿轻举妄动。”
安藤美惠将纸条嚼碎咽下，心中有了计划。
沈清秋...既然萧远志对她态度谨慎，那就说明他有所防备。而防备，就意味着在意。
也许可以从沈清秋身上打开突破口。
第二天，安藤美惠主动申请去帮忙整理仓库——那里离师部近，说不定能遇到沈清秋。
果然，上午十点左右，她看到沈清秋从师部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相机。
安藤美惠抱着一箱药品，装作不小心绊了一下，箱子掉在地上，药品撒了一地。
“哎呀！”她惊呼一声，蹲下去捡。
沈清秋听到动静，走过来：“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安藤美惠抬起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是沈记者啊，我看过你写的报道，写得真好。”
沈清秋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医院里都在传，说来了个又漂亮又有才华的女记者，是蒋夫人的干女儿。”安藤美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林婉秋，北平大学的学生，刚来不久。”
“林婉秋...”沈清秋打量着她，“学生？怎么来前线了？”
“国难当头，哪里都需要人。”安藤美惠的回答和之前一样，“倒是沈记者，从重庆那么远来前线采访，才是真的了不起。”
两人一边捡药品一边聊天。安藤美惠刻意表现出对沈清秋的崇拜和好奇，问了很多关于采访、写作的问题。
沈清秋渐渐放松了警惕——一个单纯的女学生，能有什么问题？
“沈记者，你采访萧师长的时候，紧张吗？”安藤美惠问。
“紧张啊。”沈清秋笑了，“萧师长气场太强了。不过他人很好，很有耐心。”
“真羡慕你能采访他。”安藤美惠眼中露出憧憬，“我来了这么久，就见过他一次，还是他来医院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
“你想见萧师长？”
“嗯！”安藤美惠用力点头，“我就是看了他的报道才决定来前线的。他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沈清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说：“这样吧，下次我采访的时候，如果你有空，可以跟来旁听。不过要得到赵主任的批准。”
“真的吗？”安藤美惠眼睛亮了，“太感谢你了，沈记者！”
“叫我清秋就好。”沈清秋微笑，“大家都是年轻人，不用那么客气。”
“清秋姐！”安藤美惠从善如流。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分开。安藤美惠抱着药品箱往回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接下来，就是慢慢接近，慢慢渗透。
她有的是耐心。
而此时的师部里，萧远志正在听赵雷的汇报。
“林婉秋，北平大学文学院三年级学生，家乡东北，父母在沦陷时遇难...”赵雷念着档案，“我们正在核实她的身份，初步证实她的学籍是真的，但具体细节还需要时间。”
萧远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她这几天表现如何？”
“工作认真，待人温和，伤员们都很喜欢她。”赵雷顿了顿，“不过...她似乎对师座您特别感兴趣，多次向人打听您的情况。”
“正常。”萧远志淡淡地说，“来投奔的年轻人，大多是因为看了报道，对我有些个人崇拜。”
“需要特别关注吗？”
“按程序走。”萧远志说，“身份核实之前，不要让她接触核心部门。但也不要太过刻意，寒了投奔者的心。”
“是。”赵雷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沈清秋今天和她接触了，两人聊了挺久。沈清秋还答应，下次采访让她旁听。”
萧远志眉头微皱：“沈清秋？”
“是的。看样子，沈清秋挺喜欢这个女学生。”
萧远志沉默了片刻：“知道了。你出去吧。”
赵雷离开后，萧远志走到窗前，望向医院的方向。
林婉秋...沈清秋...
两个女人，一个从北边来，一个从南边来，都在想办法接近他。
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