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萧远志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窗外的杨家庄已经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摇曳。
他的目光投向医院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两顶帐篷的灯。
林婉秋...
白天在医院见到那个女学生时,萧远志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异常。
不是她的容貌——虽然确实漂亮。也不是她的言谈举止——做得足够自然,连那点恰到好处的青涩和紧张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是细节。
是鞠躬时下意识的微微欠身,是听人说话时习惯性的轻微点头,是走路时那种几乎察觉不到的挺直脊背的姿势...那是日本人从小训练出的仪态,已经刻在骨子里,再怎么伪装也掩饰不住。
还有口音。她自称东北人,说话却带着关东腔调——不是东北口音,而是日语人在说中文时会不自觉带出的腔调。
日本人。
或者,至少是在日本长期生活过的人。
萧远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伪装成中国女大学生的日本女人,千方百计要接近他,目的是什么?
刺杀他?这种可能性极大。但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为什么要先潜伏在医院?
除非...她不是一个人。
萧远志想起赵雷的汇报:沈清秋和林婉秋接触了,两人聊了很久,沈清秋还答应下次采访带上林婉秋。
沈清秋...
这个从重庆来的女记者,蒋夫人的干女儿,她在这盘棋里又扮演什么角色?是真的不知情,还是...
萧远志摇摇头。沈清秋的眼神他观察过,虽然可能有其他目地,但她却不是特务。
那么,林婉秋接近沈清秋,可能只是想利用她做“跳板”。
萧远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既然鱼儿已经上钩,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下饵。
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接警卫营。”
“我是萧远志。从现在起,加强师部周边警戒,特别是医院附近。另外,派两个人暗中盯着新来的那个女学生林婉秋。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只报告她的行踪。”
挂断电话,萧远志又拨了一个号码:“少白,明天早上的军事会议改到作战室,参加人员名单重新审核一遍。还有,我明天的行程安排做一份假的,放在办公室显眼处。”
“师座,您的意思是...”
“有人想摸清我的行踪。”萧远志声音平静,“那就给她一个机会。”
同一时间,沈清秋翻开笔记本,却迟迟没有下笔。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和林婉秋的相遇。
真的太巧了吗?
一个女学生,抱着药品箱,偏偏在她经过的时候摔倒?然后又那么自然地认出她,表现出崇拜,还主动提起萧师长...
沈清秋不是傻瓜。她在上海长大,父亲是银行家,从小就见惯了各色人等。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假意,她分辨得出来。
林婉秋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真实。一个家破人亡、千里迢迢投奔前线的女学生,眼睛里怎么可能没有一丝阴霾?
还有那些问题。
“沈记者,你采访萧师长的时候,紧张吗?”
“真羡慕你能采访他。”
“我来了这么久,就见过他一次...”
“萧师长什么时候会来医院啊?”
“他平时都去哪些地方视察?”
问得很有技巧,看似随意,实则都在打探萧远志的行踪。
沈清秋放下笔,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杨家庄静谧安详,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
林婉秋到底想干什么?
单纯的崇拜?想接近萧远志?
沈清秋想起蒋夫人交代的任务——接近萧远志,获取他的信任。难道林婉秋也是带着同样的目的来的?是重庆方面派来的另一枚棋子?
不对。如果是重庆方面的人,没必要伪装成女学生。而且从林婉秋的言谈举止看,她可能受过专业训练,比沈清秋这个“业余选手”专业得多。
那会是谁?
沈清秋的心忽然一紧。
日本人?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如果林婉秋是日本特务,那她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刺杀萧远志。
沈清秋坐回桌前,飞快地写下:
“新来女学生林婉秋疑点重重:1.自称东北人,但口音不对;2.过度关注萧师长行踪;3.刻意接近她,似有所图。建议:加强警惕,调查其真实身份。”
她停下笔,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可能是日本特务”写上去——毕竟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但这件事必须告诉萧远志。
沈清秋站起身,想立刻去师部,但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又坐下了。半夜去敲人家的门不合适。
明天吧。明天采访的时候,找个机会提醒他。
她吹灭油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林婉秋那张清秀的脸在黑暗中浮现,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
如果她真是日本特务,那萧远志就危险了。
沈清秋的心莫名地揪紧了。
第二天清晨,安藤美惠早早起来,帮着准备早餐。她动作麻利,笑容甜美,和每个伤员打招呼,完全是一个勤劳善良的女学生模样。
但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昨晚青蛇又传了消息来:萧远志加强了师部警戒,还派了人暗中监视她。
被发现了?
安藤美惠仔细回忆这几天的表现,没有发现破绽。那么萧远志的警惕可能只是出于一贯的谨慎。
但无论如何,必须加快行动了。
上午八点,沈清秋准时来到医院。她今天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旗袍,外面罩着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看起来既端庄又不失温婉。
“清秋姐!”安藤美惠主动迎上去,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你今天真漂亮。”
“婉秋早。”沈清秋微笑回应,但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我待会儿要去师部采访,你要不要一起来?昨天我跟赵主任说了,他同意了。”
“真的吗?”安藤美惠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犹豫的表情,“可是...我还要工作...”
“我跟李院长打过招呼了,你今天上午可以休息。”沈清秋说,“走吧,萧师长九点开始办公,我们得提前到。”
“太好了!”安藤美惠兴奋地说,“谢谢你,清秋姐!”
两人一起往师部走去。路上,安藤美惠显得很激动,不停地问:“清秋姐,萧师长平时都问些什么问题啊?我待会儿能提问吗?要不要做笔记?”
沈清秋耐心地回答,同时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越看,疑心越重。
林婉秋的兴奋太外露了,不像个经历过家破人亡的人。而且她的问题总是围绕着萧远志的个人习惯、工作安排,而不是抗日战事、部队建设。
到了师部门口,哨兵检查了她们的证件。
“沈记者可以进去,这位同志...”哨兵看向安藤美惠。
“她是林婉秋,北平大学的学生,今天跟我来旁听采访。”沈清秋说,“赵主任批准的。”
哨兵核对了一下名单,点点头:“请进。”
师部设在一间较大的石屋里,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巨大的作战地图,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地图。
萧远志还没到。
安藤美惠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在那张作战地图上停留了很久。
“这张图...”她轻声说,“好详细啊。”
“萧师长亲自绘制的。”沈清秋说,“101师防区内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村庄,都标得清清楚楚。”
“真厉害。”安藤美惠赞叹,心中却暗暗记下了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
九点整,萧远志准时走进办公室。
他今天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装,领章端正,步伐沉稳。看到沈清秋,他点点头:“沈记者早。”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安藤美惠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是...”
“萧师长好!”安藤美惠立正敬礼,动作依然有些生疏,“我是林婉秋,北平大学的学生,现在在医院帮忙。清秋姐答应让我来旁听采访,学习学习。”
她说话时,眼睛直视萧远志,眼神清澈,带着学生特有的热忱。
萧远志点了点头说道:“坐吧。”
采访开始。沈清秋按照事先准备好的问题提问,从101师的组建过程,到最近的几次战斗,再到部队的日常训练和生活。
萧远志回答得很详细,但也很谨慎。涉及到具体兵力、部署、作战计划时,他会巧妙地绕开,或者给出模糊的回答。
安藤美惠坐在一旁,认真的做着笔记,不时抬头看萧远志一眼,眼中满是崇拜。
一个小时后,采访告一段落。
“萧师长,我能问个问题吗?”安藤美惠忽然开口。
萧远志看向她:“请讲。”
“我听说,您每周三和周五都会去医院看望伤员。”安藤美惠的声音轻柔,“伤员们都说,看到您,伤都好得快了。这是真的吗?”
沈清秋心中一紧。又是关于行踪的问题。
萧远志脸上没什么表情:“将士们为国流血,我去看看他们是应该的。”
“那...您明天还去吗?”安藤美惠追问,“有几个伤员一直念叨着想见您,如果您能去,他们一定很高兴。”
萧远志沉默了片刻,说:“看情况。明天上午有个军事会议,如果结束得早,我会去。”
“太好了!”安藤美惠开心地说,“我回去告诉他们,他们一定很期待!”
沈清秋看着这一幕,手心渗出冷汗。
林婉秋这是在确认萧远志明天的行程。如果她真是刺客...
采访结束后,两人离开师部。
“清秋姐,萧师长人真好。”安藤美惠兴奋地说,“一点架子都没有。”
“嗯。”沈清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什么。”沈清秋摇摇头,“婉秋,你先回医院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好,那我先走了。谢谢你今天带我采访!”
看着安藤美惠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沈清秋转身快步走回师部。
“萧师长,我有重要的事要汇报。”
办公室里,萧远志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沈记者请讲。”
沈清秋关上门,压低声音:“那个林婉秋,我觉得有问题。”
“哦?”萧远志放下文件,“什么问题?”
“她一直在打听您的行踪。今天问您明天去不去医院,昨天问我您平时都去哪些地方视察。”沈清秋越说越快,“而且我觉得她的身份可疑。她自称东北人,但口音不对。还有她的眼神...太干净了,不像经历过苦难的人。”
萧远志静静地听着,等沈清秋说完,才开口:“沈记者观察得很仔细。”
“您...您不觉得可疑吗?”
“当然可疑。”萧远志站起身,走到窗前,“不过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们不能妄下结论。”
“可是万一她...”
“我已经安排人监视她了。”萧远志转过身,看着沈清秋,“沈记者,谢谢你提醒。但这件事,请你不要插手,也不要声张。”
沈清秋愣住:“为什么?”
“如果她真是特务,背后一定还有同伙。”萧远志的声音很冷静,“打草惊蛇,就抓不到大鱼了。”
“那您明天还去医院吗?”
“去。”萧远志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为什么不去?她不是想确认我的行踪吗?我就给她一个明确的行踪。”
“太危险了!”沈清秋脱口而出。
萧远志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沈记者在担心我?”
沈清秋脸一红,但依然坚持:“您是101师的灵魂,不能有任何闪失。”
“放心。”萧远志走回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动作熟练地检查枪械,“想杀我的人很多,但我现在还活着。”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而且,我也很想看看,这位林小姐,或者说她背后的人,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沈清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能从几百残兵发展到八万雄师。
这种胆识,这种气魄,这种在危险面前依然从容不迫的镇定...
她心中的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那...我能做什么?”沈清秋问。
“继续和她保持接触。”萧远志说,“但要小心,不要让她起疑。另外,如果她再打听我的行踪,你可以告诉她——但要说一半,留一半。”
“我明白了。”
沈清秋离开师部时,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为萧远志的安全担忧。另一方面,她又为能参与这样重要的行动而激动。
更重要的是,萧远志信任她。他没有因为她是从重庆来的而排斥她,反而让她参与进来。
这份信任,让沈清秋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她望向医院的方向,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无论如何,她不能让萧远志出事。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