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峪山谷中,晨雾缭绕。
十二架B-29“超级空中堡垒”在晨曦中泛着银灰色的冷光,像一群蛰伏的钢铁巨鸟。地勤人员在机翼下忙碌地做着最后的检查,加油车、弹药车在机群间穿梭,空气里弥漫着航空燃油特有的刺鼻气味。
萧远志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前,手里拿着飞行计划表。顾维汉、赵雷,还有刚刚赶来的沈清秋,都站在他身边。
“都准备好了?”萧远志问。
“十二架全部就位。”顾维汉立正汇报,“每架搭载9吨燃烧弹,混合白磷弹和高爆弹。按照您的指示,目标区域避开居民区,集中在东京湾沿岸的军用码头、造船厂、军火仓库。”
萧远志点点头,接过望远镜望向东方。今天是东北风,正适合从山东直飞日本。航程约2000公里,B-29的最大航程是6000公里,绰绰有余。
“飞行员呢?”他问。
“全部是从志愿航空队挖来的老手。”顾维汉压低声音,“每人5000大洋的安家费,都签了生死状。他们知道这次任务有去无回——就算能飞回来,油料也不够返航。要么迫降在朝鲜半岛的山区,要么...跳伞。”
萧远志沉默了片刻。十二架飞机,一百多名机组成员...这是一次自杀式任务。但他没有选择。
“告诉他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能活着回来,101师养他们一辈子。如果回不来...他们的家人,101师负责到底。”
“是。”
沈清秋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庞大的飞机,心中五味杂陈。她今天特意穿上了一身黑色旗袍,像在送别。
“萧师长,”她轻声说,“一定要这样吗?”
“必须这样。”萧远志放下望远镜,“日本人只有亲眼看到炸弹落在东京,才会相信我们真的敢报复,有能力报复。只有这样,他们才不敢在山东使用生化武器。”
他转身看向沈清秋:“沈记者,今天的行动,你不能报道。至少现在不能。”
“我明白。”沈清秋点头,“但等胜利那天,我要把这个故事写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一群中国人,曾经飞越大海,去轰炸侵略者的首都。”
萧远志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谢谢。”
这时,一个穿着飞行夹克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他叫陈纳德——不是那个美国飞虎队的陈纳德,而是个归国华侨,原名叫陈勇,在美国学了飞行,抗战爆发后回国参战。
“萧师长,都准备好了。”陈纳德敬了个礼,动作有些美式,“十二架飞机,108名机组成员,随时可以起飞。”
萧远志握住他的手:“陈队长,这次任务...”
“我们知道风险。”陈纳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当兵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再说了,能开着美国最新式的轰炸机去炸东京,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不过萧师长,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们不一定能全部命中目标。东京防空很严,又是白天突袭,肯定会有飞机被击落。”
“我明白。”萧远志郑重地说,“你们只要把炸弹扔到东京上空,就是胜利。哪怕只有一架飞机成功,也够了。”
“够了?”陈纳德挑眉。
“够了。”萧远志看向东方,“因为日本人会知道——101师的飞机,能飞到东京。今天能扔燃烧弹,明天就能扔别的东西。”
陈纳德明白了,他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上午八点整。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山谷的宁静。十二架B-29依次滑跑,拉起,冲上天空。巨大的机体在朝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掠过杨家庄,掠过101师的驻地,然后向东,向大海的方向飞去。
地面上,士兵们停下手中的工作,仰头望着天空。许多人并不知道这些飞机要去哪里,执行什么任务。但他们知道,这一定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行动。
沈清秋站在萧远志身边,目送机群消失在东方的天际线。
“他们会成功吗?”她轻声问。
“会。”萧远志的声音很坚定,“因为他们必须成功。
同一时间,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正在大发雷霆。
“还没有查出来吗?!那些报纸的消息到底是从哪里泄露的?!”
参谋们低着头,不敢说话。从早上到现在,他们已经接了十几个电话——南京汪伪政府的、日本驻华使馆的、甚至东京大本营的。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日军到底有没有计划使用生化武器?
“司令官阁下!”一个通讯参谋冲进来,“紧急情报!我们的侦察机在山东杨家庄以西三十公里处,发现一个临时机场!停着...停着至少十架大型飞机!”
“什么型号?”冈村宁次问道。
“看不清具体型号,但从大小判断...很可能是重型轰炸机。”参谋的声音在发抖,“而且,就在半小时前,这些飞机全部起飞了,东海...方向。”
“东海?”冈村宁次一愣,“他们去东海干什么...”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东京!”田中隆吉脱口而出,“他们要去轰炸东京!”
“不可能!”冈村宁次吼道,“中国哪来的远程轰炸机?!就算有,他们哪来的飞行员?!哪来的导航技术?!”
但他心里已经信了三分。萧远志的警告,报纸上的文章,还有突然出现的重型轰炸机...
“立刻通知本土防空!”他嘶声下令,“通知东京警备司令部,可能有敌机来袭!”
“可是司令官...”田中犹豫,“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虚张声势...”
“万一是呢?!”冈村宁次瞪着他,“你敢赌吗?赌东京不会被炸?!”
田中不敢说话了。
“快去!”冈村宁次一脚踢翻椅子。
整个司令部乱成一团。电报机、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中国飞机真的能飞到东京,那一切都晚了。
现在,只能祈祷那些飞机中途掉下来,或者...东京的防空部队能给力点。
太平洋上空,一万米高度。
陈纳德坐在长机驾驶舱里,看着下方茫茫的云海。仪表盘上的航向指针稳稳指着东偏北15度——那是东京的方向。
“队长,还有两个小时。”副驾驶看了看航图,“按照这个速度,中午十二点左右抵达目标区域。”
“各机情况?”陈纳德问。
通讯器里传来各机机长的汇报:
“二号机正常。”
“三号机正常。”
“四号机左发动机有点过热,但还能坚持。”
...
“十二号机正常。”
陈纳德松了口气。长途奔袭最怕机械故障,现在看来运气不错。
“全体注意,”他对着麦克风说,“一小时后下降高度,避开日本本土雷达。记住我们的目标——东京湾军用设施,尽量避开居民区。”
“明白!”整齐的回应。
陈纳德关掉通讯,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对不起了。”他喃喃自语,“如果回不去...你们要好好的。”
副驾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航向。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日本本州岛海岸线出现在前方。透过云层的缝隙,能看到蜿蜒的海岸线和密密麻麻的城镇。
“发现敌机!发现敌机!”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警报——是负责护航的战斗机发现了他们。
“全体注意!准备迎战!”陈纳德握紧操纵杆,“保持队形,不要散开!我们的目标是东京,不是空战!”
十二架B-29保持密集编队,继续向东飞行。很快,十几架日军战斗机出现在视野里,像一群马蜂扑向机群。
“开火!”
B-29上的自卫机枪同时开火,在空中织成一道火网。零式战斗机灵巧地躲避,不时有炮弹击中B-29的机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架B-29的左翼中弹,开始冒烟。但飞行员没有脱离编队,而是咬着牙继续飞行。
“四号机!你怎么样?”陈纳德急问。
“还能坚持!”四号机机长的声音在杂音中传来,“队长,你们先走!我拖住他们!”
“不行!一起走!”
“别管我!”四号机突然脱离编队,调转机头冲向日军战斗机群,“小鬼子!来啊!”
三架零式战斗机被吸引过去。四号机上的机枪疯狂扫射,在空中划出耀眼的弹道。但很快,它就被更多的敌机包围...
“轰!”
一团火球在空中炸开。
陈纳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继续前进!为了四号机!”
剩下的十一架B-29,像十一把利剑,刺向东京。
中午十二点零八分。
东京湾出现在前方。
即使在一万米高空,也能看清那座城市的轮廓——皇宫、国会大厦、东京塔...还有密密麻麻的房屋,像蚂蚁窝一样挤在一起。
“发现目标!”投弹手的声音传来,“军用码头,确认!”
“准备投弹!”陈纳德下令,“全体注意,按照预定目标,自由投弹!”
十一架B-29的弹舱缓缓打开。
东京地面上,防空警报凄厉地响起。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跑,躲进防空洞。高射炮阵地喷出火光,炮弹在空中炸开一朵朵黑烟。
但太晚了。
第一架B-29投下了炸弹。
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
燃烧弹、白磷弹、高爆弹,像雨点一样落下。东京湾沿岸的军用码头瞬间陷入火海,停泊的军舰、堆积的物资、造船厂的设备...全被火焰吞没。
白磷弹在空中炸开,洒下无数燃烧的碎片。这种恐怖的武器沾到什么都烧,水都扑不灭。码头上,穿着军装的日本士兵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却怎么也扑不灭身上的火焰。
更可怕的是,燃烧产生的高温引燃了附近的油库。
“轰!!!”
巨大的爆炸震动了整个东京湾。蘑菇云冲天而起,连在一万米高空的B-29机群都能感觉到气浪的冲击。
“命中油库!”投弹手兴奋地大喊,“命中油库!”
陈纳德看着下方的人间地狱,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他只是冷静地命令:“全体注意,投弹完毕,立刻返航。”
“敌机!后方出现大量敌机!”
尾部机枪手嘶哑的警报从通讯器传来。陈纳德透过舷窗向后望去,心猛地一沉——至少三十架日军零式战斗机正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机翼下的太阳徽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这些不是刚才拦截他们的那批。东京湾遭到轰炸后,周边机场的战斗机全部紧急升空,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疯狂扑向正在撤离的轰炸机群。
“全体注意!保持队形!机枪手给我狠狠地打!”陈纳德对着麦克风吼道。
B-29庞大的机身在空中笨拙地转向,十二挺12.7毫米机枪同时开火,在空中织成一张火网。但零式战斗机实在太灵活了,它们像雨燕一样在弹幕中穿梭,不时有炮弹击中B-29的机身。
“五号机右发动机中弹!”
“七号机尾部起火!”
“九号机...九号机失去联系了!”
通讯器里传来一连串坏消息。陈纳德眼睁睁看着又一架B-29拖着黑烟坠向大海,在空中炸成一团火球。
八架。
然后是七架。
一架B-29在试图穿越云层时,被三架零式围攻,机翼被打断,旋转着坠毁。
六架。
又一架在低空飞行时,被高射炮击中油箱,在空中化作火球。
五架。
陈纳德的眼睛红了。他握着操纵杆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一百多个兄弟,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半...
“队长!我们甩掉它们了!”副驾驶突然喊道。
陈纳德一愣,这才发现身后的敌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他看了看仪表盘——他们已经飞到了朝鲜半岛上空,正朝白头山方向靠近。
“其他飞机呢?”他急切地问。
通讯器里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才传来微弱的声音:
“二号机...还在。”
“三号机...油料快没了,准备迫降。”
“六号机...发动机故障,正在下降高度...”
陈纳德数了数。二号机、三号机、六号机,加上他的长机,一共四架。
十二架出去,四架回来。
不,还没回来。只是...还活着。
“全体注意,”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按原计划,白头山迫降。如果能活下来...我们在杨家庄再见。”
“队长...”二号机机长的声音传来,“如果我们回不去...告诉萧师长,我们...没给中国人丢脸。”
陈纳德闭上眼睛说道:“我知道了。”
四架伤痕累累的B-29,向着白头山的方向艰难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