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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87章 五千新兵
    北境城外的雪化了。

    

    黑土地从积雪边。空气中那股冷冽的腥味儿还没散尽——是血渗进冻土里,开春一化,又从地缝里翻上来的。

    

    石牙蹲在城墙上最高的那块垛口后头,把整个人缩成一把干瘦的影子。他左眼没了,剩下那个右眼眯成一条缝,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手里攥着个酒葫芦,也不喝,就那么攥着,指节泛白。

    

    半个月了。

    

    准葛尔人没来。上一次攻城是在大雪封山之前,那一仗从黎明打到天黑,城墙根底下堆了上千具尸首,有他们的,也有自己的。石牙的左眼就是在那天丢的——一支流箭,从垛口的缝隙里钻进来,不偏不倚。军医给他剜箭头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只是把嘴里的牛皮嚼烂了。

    

    他知道那帮孙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们在等。等援兵,等粮草,等风头过去,等北境的守军以为太平了、松了劲儿了,然后再扑上来,一口把这座城吞下去。准葛尔人打仗就是这样,像狼群围猎,有耐心,有算计,不急不躁,等你露出破绽。

    

    石牙不会给他们破绽。

    

    “将军。”赵大石从城墙的台阶上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压着嗓子说,“河西走廊那边来人了。一万个新兵,说是来帮咱们打仗的。”

    

    石牙的手顿了顿,没回头。

    

    一万个新兵。朝廷总算想起来北境还有一座城、四万五千个守着一道国门的孤军了。可来的为什么是新兵?河西走廊那几万精锐呢?陇右的铁骑呢?都被谁吞了?

    

    他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葫芦在城墙上磕了一下,碎成几片,酒水溅出来,渗进砖缝里。

    

    “一万个新兵,”石牙的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磨在石头上,“谁带的队?”

    

    赵大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一个叫刘铁柱的小子。种地的,不会打仗,可有力气。”

    

    石牙从城墙上跳下去。三丈高的城墙,他落到地上的时候膝盖只弯了一下,稳稳当当。赵大石在后面跟着,嘴里嘟囔着“您这把老骨头”,到底没敢多说。

    

    城门口,一万个新兵列了队。

    

    说是列队,其实就是乱七八糟地站着,像地里戳着的稻草人。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头。他们手里攥着的不是刀,是锄头——从河西走廊一路扛过来的锄头,有的锄刃上还沾着干硬的泥巴。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黑脸膛,腰杆挺得笔直,在一群佝偻着背的庄稼人里头格外扎眼。他右手攥着一把刀——苍狼刀。刀鞘上的皮子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的麻绳被汗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变成深褐色。

    

    石牙认得那把刀。那是周大牛的刀。周大牛是苍狼营的老人,跟了石牙七年,去年秋天那一仗,他带着三十个人堵城门,被准葛尔人的铁蹄踩成了肉泥。临死前他把刀塞给一个传令兵,让带出去,说给苍狼营的后生。

    

    原来这个后生,就是他。

    

    石牙走到年轻人面前,站定。他比对方矮半个头,瘦得像根柴火棍,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让一万个人同时闭了嘴。

    

    “你就是刘铁柱?”

    

    刘铁柱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来,没躲,没闪。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干净得不像是从河西走廊一路踩着尸骨走过来的人该有的眼神。

    

    “是。俺从河西走廊来的,帮您打仗。”

    

    石牙盯着他看了半晌。

    

    “会打仗吗?”

    

    刘铁柱摇摇头,干脆利落:“不会。可俺有力气。”

    

    石牙忽然笑了。他很少笑,左眼没了之后,那张脸上的表情就只剩下两种——沉默和狰狞。可这会儿他笑了,嘴角扯开一道疤,露出里面的牙床。

    

    “有力气就好。有力气,就能砍人。从今天起,你是苍狼营的人。跟着老子,学打仗。”

    

    他把那把苍狼刀从刘铁柱手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去。刀是好刀,周大牛养了七年,刀刃上的花纹像水波纹一样细密。石牙拍了拍刘铁柱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去练马场。所有人,都去。”

    

    辰时三刻,北境城外的练马场。

    

    一万个新兵蹲在练马场上,手里攥着刀,跟着老兵学劈砍。老兵们站在前头,一人带一百个,刀举过头顶,大喝一声,劈下去。新兵们跟着做,动作生硬,歪歪扭扭,有的刀劈到一半脱了手,飞出去老远,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没人笑。苍狼营里没人会笑新兵。每一个老兵都是这么过来的——从庄稼人变成刀手,从刀手变成鬼。

    

    一下一下,练得满头大汗。胳膊酸了换左手,左手酸了换回来,手上的血泡磨破了,皮肉黏在刀柄上,没人停。

    

    石牙蹲在最前头那块石头上,手里换了个新葫芦,灌着酒,眯着眼盯着那些新兵。他看得仔细,一个都没漏。哪个人的刀劈得歪了,哪个人的步子迈得大了,哪个人握刀的姿势不对——他全看在眼里,没吭声。

    

    赵大石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递过来一块干粮:“将军,这些新兵,能练出来吗?”

    

    石牙接过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扔回去给赵大石。

    

    “能。种地的,有力气,有韧劲。你见过哪个庄稼人种一半地撂挑子的?他们比那些当兵的强。当兵的是被逼着打仗,庄稼人是被老天逼着活命。被老天逼过的人,什么都不怕。”

    

    他站起身,走到那些新兵面前。一万个人同时停下来,看着他。

    

    石牙把战斧往肩上一扛。那把战斧比他的脑袋还大,斧刃上坑坑洼洼,是砍骨头砍出来的豁口。他没擦过,那些豁口里嵌着的,是准葛尔人的牙。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耳朵里,“你们是种地的,有力气。可打仗不光有力气就行。还得有胆。”

    

    他把战斧从肩上拿下来,斧刃朝下,往地上一戳。土硬得像铁,斧刃却扎进去三寸深。

    

    “怕不怕?”

    

    一万人同时吼道:“不怕!”

    

    声音撞在北境的城墙上,又弹回来,在空旷的原野上滚了三滚。

    

    石牙把战斧拔出来,往肩上一扛:“好!练。练到会砍人为止。什么时候砍得准了,什么时候吃饭。砍不准的,饿着。”

    

    午时三刻,北境城墙上。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赵铁山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城墙上蹲了一整天,谁也没说话。

    

    赵铁山是苍狼营的副将,跟了石牙十二年。他比石牙大八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可那双胳膊还是有年轻时那么粗,一拳能打死一匹马。

    

    “石牙,”赵铁山忽然开口,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说准葛尔人什么时候来?”

    

    石牙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城砖上。

    

    “快了。探子昨天来过,今天又来过。他们在数咱们的人头。等他们知道咱们有一万个新兵,就会来。他们以为新兵好欺负。”

    

    赵铁山盯着北边那片天,远处的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云层压在那里,像一口倒扣的锅。

    

    “咱们能挡住吗?”

    

    石牙咧嘴笑了。他把酒葫芦举起来,对着天光晃了晃,里面还有半葫芦酒。

    

    “能。老子有火药,有刀,有四万五千个兄弟。准葛尔人来了,来多少,砍多少。”

    

    他把酒葫芦扔给赵铁山,赵铁山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你他娘的,”赵铁山抹着嘴骂,“这酒越来越烈了。”

    

    “不烈灌不倒你。”石牙把葫芦抢回来,“少喝点,留着。等打完仗再喝。”

    

    申时三刻,北境城外三十里。

    

    准葛尔人的探子又来了。

    

    三百骑,从北边的山坳里冲出来,马蹄卷起漫天黄尘,在城外十里处勒住马,转了一圈,又调头回去了。他们骑术精良,马背上翻着跟头,举着弯刀在头顶上绕,嘴里嗷嗷地叫着,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试探。

    

    石牙蹲在城墙上,盯着那些远去的烟尘。三百匹马的蹄印在黄土上踩出一条粗黑的线,像一条蛇,慢慢缩回山坳里。他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手指在战斧的斧柄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将军,”赵大石爬上来,额头上的汗还没干,“探子回去了。葛尔丹该知道咱们有一万个新兵了。”

    

    石牙点点头:“知道就好。让他来。”

    

    他站起身,把战斧从背上解下来,斧刃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传令下去,今夜所有人甲不离身,刀不离手。苍狼营的老兵上城墙,新兵在城内待命。城门不要关死,留一道缝。”

    

    赵大石愣了一下:“留缝?万一他们夜袭——”

    

    “就是要让他们进来。”石牙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冬天,“进来一个,杀一个。进来一千,杀一千。让他们知道,这座城不是铁打的,是人垒的。”

    

    酉时三刻,北境城下。

    

    一万个新兵围坐在篝火边,啃着干粮,喝着热汤。汤是大锅煮的,里面漂着几块不知是什么的肉和几片干菜叶子,盐放得多,咸得发苦。没人嫌。在河西走廊的路上,他们连这个都吃不上。

    

    刘铁柱蹲在最前头,手里攥着那把苍狼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刀鞘上的皮子被他摸得发烫,刀柄上的麻绳又紧了一圈——他今天练劈砍的时候把手上的血泡磨破了,血渗进麻绳里,干了之后把绳子绷得更紧了。

    

    刀是冷的,可他觉得烫。从刀柄一直烫到掌心,从掌心一直烫到心里。

    

    周大牛把刀给他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马踩得不成样子了。肋骨断了七八根,一条胳膊拧成了麻花,可那只手还是死死地攥着刀柄,怎么掰都掰不开。刘铁柱跪在他身边,听见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说了四个字:“拿着。别丢。”

    

    他没丢。从河西走廊到北境城,一千三百里路,他日日夜夜把这把刀背在身上,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过河的时候举过头顶。刀在,人在。

    

    “铁柱,”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你怕不怕?”

    

    刘铁柱接过干粮,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不怕。俺有力气。”

    

    老兵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有力气好。有力气,就能砍人。可砍人的时候,别闭眼。闭了眼,就砍不着了。”

    

    刘铁柱把那把刀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俺不闭眼。”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刀刃上映着篝火的光,一跳一跳的,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北境城外的风停了。天地之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石牙站在城墙上,把最后一葫芦酒灌进嘴里,然后把葫芦扔下城去。他转过身,面朝北方,独眼里的光像刀锋一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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