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的灵柩抵达定远城那天,是傍晚。
夕阳西下,将整个草原染成了金色。定远城的城门大开,全城百姓出城迎接。灵柩所过之处,百姓跪了一地。有人喊着“赵将军走好”,有人烧着纸钱,有人往地上洒着米酒。
石头骑在马上,走在灵柩前面。他看见了那些百姓——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他认出了其中的一些人,有开面馆的老张,有打铁的老李,有卖豆腐的刘婶。
“侯爷!”老张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您爹走的时候,我们不知道,没能去送。您让我们在这儿磕几个头。”
石头翻身下马,扶起老张。
“老张叔,起来。我爹在天有灵,不会怪你们的。”
“赵将军是好人啊!”刘婶哭着说,“当年俺答打进关来,是赵将军带人把俺们从火海里救出来的。俺这条命是赵将军给的,俺得磕头!”
石头拦不住,只能看着这些百姓对着父亲的灵柩磕头。他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
灵柩在定远城的东门外停了一夜。按照规矩,第二天才能入城。石头就在灵柩旁守了一夜,身边只有苍狼营的老兵们。
夜风吹过草原,带来野草和泥土的气息。篝火噼啪作响,火光照在赵铁山的棺椁上。
一个老卒走过来,在石头身边坐下。他是当年跟着赵铁山起家的老兵,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须发皆白。
“小侯爷。”老卒开口了,声音沙哑,“老将军走的时候,可有什么遗憾?”
石头想了想,说:“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苍狼营。他让我替他守好它。”
“苍狼营不会倒的。”老卒说,“老将军带出来的兵,骨头都是铁打的。小侯爷,您放心,只要您一声令下,苍狼营的刀还跟当年一样快。”
他看着远方,目光变得悠远,“小侯爷,老将军年轻的时候,比您现在还要猛。一个人冲进敌人的大营,砍了敌人的帅旗,浑身是血地杀出来。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活不了了,可他硬是活了下来,还带着我们打赢了那场仗。”
“是什么仗?”石头问。
“建元六年的乌兰木伦河之战。”老卒说,“那时候老将军才二十八岁,刚升的参将。绰罗斯人三面包围了我们,断了我们的水源。老将军说‘守是守不住了,冲出去还有一线生机。’当天夜里,老将军亲自带着八百人冲阵。八百人对两万人。等老将军杀穿敌阵回来的时候,八百人只剩下三十七个。可敌人的阵型被冲乱了,主力赶到,一举击溃了绰罗斯人。”
石头沉默了。乌兰木伦河之战他听父亲提起过,却从来不知道细节。父亲总是说,那是一场惨仗,死了很多人。
“那一仗,老将军身上多了十七道新伤。可他从头到尾没有退过一步。回到军营时,他身上插着三支断箭,血把马鞍都染红了。军医要给他拔箭,他说什么?他说——‘先看看兄弟们,我不着急。’”老卒抹了抹眼角,“三十七个兄弟,有十二个没救回来。老将军跪在他们面前,哭了整整一夜。”
石头握紧了拳头。
“小侯爷,我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让您难过。是想让您知道——您爹不是什么天神下凡,他也会流血也会害怕。可他从来不会丢下自己的兵。因为这一点,弟兄们愿意把命交给他。”老卒拍了拍石头的肩膀,“现在,弟兄们也愿意把命交给您。”
石头看着老卒沧桑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
“老叔,我知道怎么做了。”
第二天一早,灵柩入城,葬在了定远城外的山坡上。那面山坡面朝北方,能看见整个草原,能看见苍狼营的校场。
石头亲手填上了第一铲土。
墓碑立起,上书“大定远公武忠赵铁山之墓”——那是在路上由最快的驿马送来的陛下的御笔。
石头跪在墓前,磕了九个响头。苍狼营的三千将士也齐齐跪下,以刀击盾三声。
钢铁的轰鸣声在草原上回荡,惊起了远处的飞鸟。
那是军人的祭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