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永昌十二年,秋。
东瀛都护府设立后的第三个月,朝廷的旨意终于到了。
圣旨是八百里加急从京城送来的,沿途换马不换人,跑死了六匹驿马。旨意很简单:着秦王李继业、忠勇侯赵磐即日班师回朝,东瀛军务交由海国公马大彪之孙马骏暂领,哈密卫指挥使刘英协防。
随圣旨一起来的,还有一封李破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两句话——
“知道了。回来细说。”
但就是这短短六个字,让李继业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知道了”——说明父皇已经看完了那份一万多字的奏章。他同意了,还是不同意?“回来细说”——说明这件事大到不能在信里讨论,必须面谈。
“殿下。”柳如霜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该歇息了。明日还要登船。”
李继业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如霜,你说父皇会怎么想?”他轻声问,“我那份奏章里提到的那些事——开海禁、设水师学堂、仿制西洋火器……哪一件都是颠覆祖制的大事。朝堂上那些老顽固,怕是要闹翻天。”
柳如霜在他对面坐下:“殿下,您害怕了?”
李继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实话,有点。”
“这可不像您。”柳如霜抿嘴笑道,“当年您在西域,面对绰罗斯和大食的十万联军都不怕。如今只是上个奏章,怎么就怕了?”
“打仗是跟敌人打,输赢都是明刀明枪。”李继业叹了口气,“但朝堂上不一样。那些老狐狸们,嘴上说的是江山社稷,心里想的是自家田宅。开海禁伤的是谁的利益?是那些垄断了走私的世家大族。设水师学堂动的是谁的奶酪?是那些把持军职的勋贵子弟。仿制西洋火器……更是砸了多少人的饭碗?”
他揉了揉眉心:“我这份奏章,等于把朝廷上下得罪了一大半。”
柳如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殿下为什么还要上这份奏章?”
“因为不做不行。”李继业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马老将军那六百个兄弟不能白死。咱们在东海上流的血不能白流。更重要的是——那些佛郎机人的船已经开到家门口了。咱们不追上去,他们就会打进来。”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如霜,你知道我父皇当年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继业,你知道爹当年为什么要造反吗?不是因为想当皇帝,是因为这世道不让人活。百姓易子而食,官府横征暴敛,不造反就是死路一条。’”
他转过身:“现在也是一样。咱们不学西洋人的手艺,不造坚船利炮,不经营海疆,十年二十年后,大胤的沿海就是人家的后花园。到时候,咱们拿什么保护自己的百姓?”
柳如霜走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殿下,您做的是对的。陛下一定会支持您的。”
次日清晨,大军开拔。
李继业和石头率苍狼营主力登船返航,马骏和刘英送到码头。临别之际,马骏跪在李继业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殿下,您放心。东瀛这块地,末将一定替您守好。”
李继业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替我守,是替大胤守。”
他看向刘英:“刘大哥,东瀛军务你多照应。马骏年轻气盛,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该骂就骂,该打就打。”
刘英咧嘴笑道:“殿下放心,这小子要是敢闯祸,我揍他!”
众人大笑。
船队缓缓驶离港口。李继业站在船尾,看着长崎的轮廓越来越远,心情复杂。他在东瀛待了不过半年,却感觉像过了半辈子。那些流血牺牲,那些夜晚的灯火通明,那些和兄弟们一起喝过的酒、一起摔过的碗……
“舍不得?”石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有点。”李继业笑了笑,“你呢?”
“我?”石头想了想,“我更想赶紧回京城。我老婆快生了。”
李继业愣住:“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收到信。”石头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几分腼腆,“她比我小八岁,是刘英的妹妹。上次回京完婚,没多久我就随你东征了。算算日子,应该就是下个月。”
“那你他娘的还在这儿跟我闲聊?”李继业踹了他一脚,“传令下去,全速航行!争取半个月内到登州!”
石头哈哈大笑。
船队一路向北,穿越东海。
途中经过那片海域——三个月前,马大彪的船队就是在这里遭遇了葡萄牙人的袭击。李继业命船队减速,全体将士在甲板上列队,面向大海致哀。
“鸣炮。”他沉声道。
三声炮响在海面上回荡。
“六百一十七个兄弟。”李继业的声音在海风中飘荡,“你们在天上看着——这笔债,我李继业记着。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全体将士肃立无声。
石头站在李继业身边,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船队重新启航。七天后,登州港出现在眼前。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码头上站满了人。为首的竟然是海国公马大彪——他虽然病体未愈,但还是让人抬着来到了码头。
“老将军!”李继业快步下船,向马大彪走去。
马大彪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被李继业一把按住。
“老将军,使不得!”
“殿下……”马大彪紧紧握住李继业的手,老泪纵横,“殿下替我那些兄弟们报仇了。老臣……老臣替他们谢谢殿下了!”
李继业的眼眶也红了。
“老将军,我发誓——东瀛只是开始。总有一天,咱们大胤的船会开到佛郎机人的家门口去。”
马大彪用力点头:“老臣信!老臣等着那一天!”
他在登州稍作停留,带着石头和部分苍狼营将士,与马大彪告别后,继续沿陆路向京城进发。
越往北走,景色越是从海疆的苍茫变成了中原的辽阔。沿途的百姓听说秦王殿下打了胜仗回来,夹道欢迎。有送鸡蛋的,有送米酒的,还有送鞋袜的。
石头骑着马,看着路边那些淳朴的面孔,忽然感慨道:“咱们在外头打仗拼命,为的就是这些人能过太平日子。”
“是啊。”李继业点头,“不过太平日子没那么容易过。咱们在海上打倭寇,在陆地上还有一堆头疼的事呢。”
“什么事?”
“赵大河上个月来了封信,说一条鞭法在江南推行遇到了大麻烦。地方上的豪绅联合抵制,有两个县的衙门都被砸了。”
石头眉头一皱:“反了他们了!要不要我带兵去弹压?”
“不急。”李继业摇头,“赵大河已经在处理了。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回京复命——我的那份奏章,怕是要在朝堂上掀起一场大风暴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京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那里有他的父皇,有等待他的朝堂,有一场即将到来的博弈。
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后有这些兄弟,有那些在海上战死的英魂。
“走吧。”他催马前行,“该回家了。”
京城城门口,一个身穿青衣、面戴薄纱的女子正在等候。她的衣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玉玲珑的标志。她叫柳如霜,她是来等李继业的。但她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高挑、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那女子望着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